跟著羅姐進了堂屋,暖氣燒得足,進門一股熱氣撲過來,凍了一路的手指頭跟著緩了過來。
沒過多久,老羅從裡間慢悠悠走出來,棉襖釦子都沒系全。
見到劉德信,他笑著點了點頭:“來了,自己找地兒坐吧,還用我請你不成。”
不管是這身打扮,還是神態表情,都看不出這是大年初一。
劉德信從來四九城就在老羅手下,兩人早熟得不能再熟了,也不跟他客氣,往椅子上一坐:
“羅叔,大過年的,連杯熱茶都沒有,說不過去吧?還有花生瓜子兒甚麼的,都擺出來吧。”
老羅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缺那仨瓜倆棗的嗎?不都是你送來的,怎麼著,還想著吃回去?”
“這話說得。吃不吃也得擺上來啊,要不然又留著發黴了。”
劉德信給他送過不少次東西,真正進到老羅嘴裡的估計沒多少。
不是便宜了老鼠螞蟻,就是被帶到局裡分下去了。
正說著,羅姐端了兩杯熱茶進來,又拿了碟瓜子花生擱在桌上,“德信,丹丹現在怎麼樣?從我回來四九城,還沒跟她見上面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出來?”
“她肚子裡揣著孩子呢,天冷路滑的,就沒讓她出來。”劉德信笑著說。
“是嗎?那恭喜你們倆!”
羅姐聽了,臉上露出真心的笑,“你說丹丹也是,這麼大的事也不通知我一聲。回頭我非得找上門去好好掰扯掰扯。”
作為田丹的好姐姐、好閨蜜,她是真心替對方高興。
“通知了啊。”
劉德信瞥了一眼老神在在喝茶的老羅,“羅叔知道,不就等於你知道了嗎?”
“爸,你也知道?我們回來了也沒說啊?”羅姐轉頭看向老父親。
“我知道……嗎?”老羅端著茶杯,一臉無辜。
“你說呢?”
“忘了,誰知道呢。”老羅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羅姐又數落了兩句老父親,搖搖頭轉身出去繼續張羅飯菜,給兩人留下說話的空間。
她很清楚,拜年拜著拜著就會聊起工作,自家老爹這毛病是改不了的。
老羅喝了口茶,抬眼看著劉德信:“假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難得在家待這麼長時間。”
老羅嗯了一聲,低頭吹了吹杯裡的茶葉,沒急著說話。
片刻才開口:“過完年提前做好準備,有些事得動起來了。”
“甚麼方向?”
“首先,是會道門的事兒。”
老羅放下杯子,神情嚴肅,“你回來之前已經在動了。那裡頭人多根子深,光靠我們不夠,街道那邊也要配合。”
“你回來之後跟多爺他們對一下,把轄區裡的底摸清楚,先摸情況,別急著動。”
劉德信點頭:“還有呢?”
老羅壓低了聲音,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最近有些苗頭,有人在散佈謠言,說老大哥要把東北划走,還說領導被扣在北邊兒了。”
“從哪兒來的,得詳細查。”
“特務?”
“不好說。”老羅搖搖頭,“也可能是有人撿了話頭隨口傳的。但這種時候,背後不一定真的隨口。”
“你放假這些天,路上有沒有聽到甚麼?”
劉德信想了想:“逛街的時候倒是聽到人議論,說老大哥籤條約是佔了便宜,但沒聽到特別出格的。”
真要是特別出格的,估計都在私底下傳,不會讓外人聽到。
這年頭兒大家都愛談國事,尤其是頂著“莫談國事”的牌子,三五成群地談,熱鬧得很。
但真遇到事兒了,一個個比猴兒還精,嘴巴閉得比甚麼都嚴實。
涉及政治的謠言,背後跟那些特務們脫不了干係。
一個個記吃不記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都想著從政府那兒賺一發子彈。
“先記著,回來慢慢捋。”老羅放下茶杯,不再多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劉德信起身告辭。
“別走了,中午就在這兒吃吧?”羅姐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熱情挽留。
“不了,還是讓羅叔好好歇會兒吧。”劉德信笑著擺了擺手。
推車出了衚衕,拐上大路,街上比來時熱鬧了些。
出門拜年的人多起來,有人騎車有人步行,提著東西,一臉喜氣洋洋,說笑聲從各處傳來。
劉德信騎車穿過幾條衚衕,把老羅說的那幾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些事擱在年前說,不是嚇唬人,是提前打個底,讓人心裡有數,過完年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不過不急,年還沒過完,先擱著。
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他慢下來瞧了一眼,停下了車子。
算了算家裡的孩子,乾脆包圓了,連草把子都加錢買了下來。
大年初一還出來擺攤,真心不容易,也當是照顧生意了。
攤販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說吉祥話,遞過來的時候還特意幫劉德信固定在車子後座上。
劉德信拔了一串兒糖葫蘆騎上車,邊騎邊吃。
張口一咬,帶著糖殼的山楂碎開,一股酸甜在嘴裡散開。
冬天的街上,年味兒正濃。
回家的路上,正好路過市局。
劉德信就多餘騎慢了看那一眼,結果被值班兒的齊拉拉給看到了,直接衝出來把他拉到局裡。
“信哥,過年好啊!”
齊拉拉臉上笑開了花,眼睛盯著車後的糖葫蘆,“你說來就來吧,還帶了這麼多糖葫蘆,多爺,以新,快過來。”
一邊兒說著,一邊伸手就去拿。
“撒手!”劉德信一巴掌打掉了齊拉拉的手,“小孩子的零嘴兒你也搶?給你幾塊糖,一邊兒玩兒去。”
“對了,今天多爺怎麼和你一起值班?還有誰啊?”劉德信剛才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以為是自己離開這段時間,局裡進新人了。
“這糖不錯啊,洋貨?”齊拉拉拆了一顆塞嘴裡,眼睛一亮,“這糖,真甜。”
“從南邊帶的,給其他人留著點兒。”
“放心吧,劉哥。我可不是吃獨食的人。”齊拉拉嘴上說著,伸手把糖都揣到了自己口袋裡。
“對了,你說的以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