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走張致中他們規劃好的那條撤離路線。
那條路上每隔一段都有本地同志接應護送,自己要是迎面闖進去,黑燈瞎火的,很容易被當成敵情,影響大家的行動。
還是從原來的方向繞回去,從起點追上最後一批隊伍比較穩妥。
路上,劉德信把空間掃描開著,專門探路用。
碰上有人的路段就繞遠,碰上開闊地帶就換腳踏車。
從空間裡取出來,站起身來蹬,兩腿使足了力氣,速度快得很。
不站起來也不行,那路況實在是太慘烈了。
石子路加土路加坑坑窪窪,坐在車座上顛一段下來,真的很容易蛋疼。
這麼騎著,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最後以腳踏車車架幾乎要散架為代價,劉德信在六張犁那邊追上了張致中帶領的最後一批隊伍,正好是剛要出發的當口。
見面之前,腳踏車已經悄悄扔回了空間,不留任何痕跡。
張致中站在最前面,低聲跟幾個人交代著甚麼,紀雲在旁邊幫忙整理行李,林正恆檢查著隊伍裡每個人的狀態。
劉德信走進樹林,林正恆第一個發現了他,揮手打了個招呼。
張致中轉過身來,點了點頭,“來得正好。我們馬上出發。”
“各個藏身點的情況怎麼樣?”劉德信低聲問道。
“都清理了。”張致中的語氣帶著一絲輕鬆。
“每個點最後一批人離開之前,都把現場處理了一遍。各種生活痕跡,能清理的都清理了。”
劉德信心裡鬆了一口氣。
原本他還打算等送走這批人之後,挨個點跑一遍,用空間清掃一下。
但是人走了之後,那二十來個分散的藏身點,光是把這些地方找出來就得費不少時間。
現在好了,這省了他不少事兒。
“行,出發吧。”
這是最後一批,走在整條撤離路線的末尾。
一行人沿著規劃好的路線,往淡水港的方向走去,走的全是偏僻的田間小徑和山間土路,碰上有燈光的地方就繞開,碰上聲響就停下來等。
花費的時間比直線距離要長得多,但沒有辦法,這是唯一安全的走法。
一路上,大家保持著沉默,互相搭把手,走快了的等走慢的,有人腳滑了旁邊的人伸手拉一把,沒有人出聲抱怨,也沒有人掉隊。
每走完一段,就有人在約定的地點等著接應。
幾句低聲交接,就把這一段平安走完的訊息傳了出去,同時知道了前一批隊伍的情況。
都是好訊息,沒有任何意外。
劉德信特別留意了一下孩子們的情況。
這是他一路上最擔心的變數。
但出乎意料地順利。
這一批最後出發的隊伍裡有三四個孩子,一路上一聲都沒有鬧。
小的那兩個被抱在懷裡,嘴裡叼著奶瓶,吃得專心,顧不上東張西望,更顧不上哭。
劉德信事先從空間裡備了奶瓶和奶粉,這會兒算是派上了用場。
大的那幾個孩子,像是感知到了今晚的氣氛,懂事兒地跟著大人,一步一步走得很穩,沒有說話,也沒有哭鬧。
每一處接應點,和接應同志告別的時候,張致中都會停下來,領著隊伍朝著對方鄭重地敬禮。
接應的同志回禮,目光裡帶著真摯的祝福,送他們走進下一段夜路的黑暗裡。
沒有多餘的話,不需要多餘的話。
到了淡水港聚集點的時候,前幾批隊伍已經陸續開始登船了。
碼頭邊上一片壓低了聲音的忙碌。
六條LCM-3靠在岸邊,船把式們已經就位,招呼著大家按順序上船,傷員和老人先走,孩子跟著父母走,青壯年最後。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張致中、紀雲和林正恆留在最後一批。
三個人登船之前,站在岸邊,朝著劉德信走了過來。
張致中走在前面,緊緊握住劉德信的手,用力搖了搖,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同志,謝謝。”
紀雲抱著孩子站在旁邊,對他點了點頭,眼眶是紅的,沒有說話。
林正恆拍了拍劉德信的肩膀,咧嘴笑了一下。
“有機會再見。”
劉德信和三人一一告別。
“一路保重。”
三人點頭,轉身走向最後一條船。
船上的發動機啟動,低沉的轟鳴聲在夜色裡蔓延開來。
六條船緩緩離岸,在黑暗的海面上排成了一列,朝著東南方向駛去。
劉德信站在岸邊,和兩位本地同志並肩,一起朝著漸漸遠去的船影揮著手。
船上有人回應,一隻隻手從船舷探出來,在黑暗中緩緩地揮動著。
船隊越來越遠,漸漸化成了幾個小黑點,最後連黑點也看不見了。
只有發動機的聲音還在遠處若有若無地傳來,慢慢地,也消失在了夜風裡。
海面重新恢復了沉寂。
劉德信在岸邊站了片刻,轉身和兩位同志握手道別,囑咐他們注意安全,這才邁步離開。
從淡水港到餘則成的住處,已經是後半夜了。
大半夜的把人叫醒,確實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事在地下工作裡實在太正常了。
被人半夜叫醒談事兒,餘則成這輩子肯定也不是頭一回經歷。
以後寫回憶錄,寫一段“則成亦未寢”,也是一段美談。
到了餘則成的住處,敲了兩下門,等了片刻,裡面傳來了腳步聲。
門開了一道縫,餘則成出現在門後,頭髮亂著,眼睛還沒睜開,一看就是被從深睡裡叫起來的。
看到是劉德信,他沒有說甚麼,側身把門開大,把人讓進來,自己轉身去找了件外套披上。
兩個人在書房裡坐定,餘則成倒了兩杯白開水,喝了一口,眼神才算清醒了一些。
“銀行的事兒,想請你幫我想想。”劉德信在椅子上坐下,直接說明了來意。
餘則成愣了一下,眼神清醒了幾分。
“北市銀行?”
“對。”
餘則成沉默了片刻,有些出乎劉德信意料的是,他沒有反問,而是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我看過一些檔案。”
“甚麼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