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畫在一張包裝紙的背面,線條粗糙但標註詳細。
山路、小徑、溪流、村莊、檢查站的位置都用不同的符號標了出來。
有些地方還寫著小字註釋,比如“此處有橋”“溪水深處齊腰”“村內有狗,需繞行”之類。
“這些資訊都是從本地的同志那裡問來的。大路肯定不能走,村莊也得儘量繞開。”
張致中指著地圖上的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說道,“這條線是沿著山脊和溪谷走的,基本上都是山路和田間小道,平時沒甚麼人走,檢查站也覆蓋不到。”
劉德信仔細看了看,心裡盤算了一下距離和時間,皺了皺眉:“一百多號人走這種路,速度快不了。而且不能全擠在一起走,目標太大。”
“對,所以得分批。”張致中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道,“我的想法是分成十幾個小隊,錯開時間分批出發。這樣就算前面的隊伍被發現了,後面的還有機會調整。”
劉德信仔細看了看,心裡盤算了一下距離和時間,眉頭皺了起來。
一百多號人分成十幾個小隊,走幾十公里的山路。
每個隊的速度不同、狀況不同,需要全程有人協調排程。
他一個人就算有空間在手,也分身乏術。
卡車是別想了,現在查得最嚴的就是卡車,上次能過關是因為抱了保密局的牌子,這回再這麼幹,難。
總不能把所有人都藥倒了裝進空間運過去吧?
且不說這麼多人同時用藥的風險有多大,從六張犁到淡水港這段路是安全了,但出了海怎麼辦?
總不能指望剛過了藥勁兒、腦袋還暈乎乎的人去開船出海吧。
那不是撤離,那是送死。
這條路也走不通。
劉德信正頭疼,張致中開口了。
“這段路,我已經想過了,你不用擔心。”
“怎麼說?”
“路線這幾天已經規劃得差不多了,沿途有幾個點,有組織的人。”張致中的語氣很平靜。
“聯絡上之後,每一段路都有人護送接應,一段一段地傳,只要不出大意外,到淡水港應該沒問題。”
劉德信聽明白了。
這是在用組織在各行各業各地區的地下網路。
公務人員、工人、小販、農民,這些散佈在各個角落的自己人,把這條撤離路線串起來。
一段一段地接力,每一段只有接頭的人知道下一段去哪兒,即使出了問題,也不會牽連全域性。
這是地下工作最基本的保密方式,但用起來需要在當地有足夠的群眾基礎。
以組織在蛙島多年的發展,問題不大。
“行,那這段路你來安排,我來處理船的問題。”劉德信點了點頭,心裡鬆快了不少,“明天晚上我也過來,幫著一起護送最後一批人到海邊。”
張致中應了一聲,兩個人又對了一遍細節,確認沒有甚麼遺漏,這才算把計劃定了下來。
這些人的動員任務也交給張致中了,畢竟偷渡出海可以說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除了海上的風浪,還有航路上可能會出現的巡邏艦。
必須在出發前統一思想,否則稀裡糊塗上了船,中途鬧起事兒來,就會害了大家。
劉德信相信他肯定能夠做好,能跟著來六張犁的人,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出海有危險,留下來也好不到哪兒去。
在他們眼裡,特務的手段可比大海殘暴多了。
劉德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告辭。
張致中也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路上小心。”
“嗯,明天見。”
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山裡特有的草木腥氣和泥土的潮溼味道。
劉德信走進夜色裡,沿著來時的小徑往回走。
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商量的那些東西,捋了一遍,覺得沒甚麼大漏洞,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一百四五十號人就能脫離危險,兩三天後到達港島。
但“一切順利”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太難了。
人多、路遠,中間變數太多,很容易引發連鎖反應,把整個撤離計劃攪黃。
他能做的,就是在淡水港那頭把一切準備好,確保人到了就能走。
但這夠嗎?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如果能在明天差不多時間,在北市搞一票大的呢?
一個足夠大的動靜,大到讓保密局和保安司令部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城區去,大到讓他們顧不上南郊的搜尋行動,甚至不得不從軍隊抽調人手。
這樣一來,張致中他們出海的路上,壓力就會小得多。
甚麼樣的動靜夠大?
劉德信腳下沒停,腦子裡卻開始飛速轉動。
得是一個讓大隊長跳腳的目標。
一個讓他不得不把所有能調動的力量都砸進去的目標。
一個比幾十個越獄犯、比幾個匪諜據點、比翁連旺的那點破事加在一起都重要百倍的目標。
一個地點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北市銀行。
準確地說,是北市銀行地下金庫裡的那批黃金。
大隊長從大陸運來的黃金。
那是他維持蛙島政權運轉的命根子,是給幾十萬軍隊發餉的本錢,是在國際上還能說得上話的最後一點底氣。
如果那批黃金出了問題——
那就足夠引發一場核彈級別的風暴。
大隊長會發瘋。
保密局會發瘋、保安司令部會發瘋、憲兵會發瘋,全臺北所有跟安全沾邊的部門都會發瘋。
他們會把每一個能動的人都調回城區,把每一條街、每一個路口、每一個車站都翻個底朝天。
誰還顧得上木柵路?誰還記得六張犁?
那地方天然就是庇護所,正好留給未來可能落難的同志。
劉德信的腳步慢了下來,這個念頭越想越清晰,越想越覺得可行。
行啊,既然敵人要搜,那就給他們找點別的事兒忙去吧
當然,這不僅僅是聲東擊西。
那些黃金本來就是從大陸運來的,是大陸人民的財產。
拿回去,也算是物歸原主。
具體怎麼幹,需要再仔細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