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信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最壞的訊息。
六張犁就在木柵路南邊。地毯式搜尋一旦鋪開,那片區域遲早會被搜到。
“甚麼時候開始?”
“就這幾天了,人手已經開始集結了,裝備也在調配。”
他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必須儘快把人送出去了。
碰上這種結硬寨打呆仗的笨辦法,不講巧勁,就是拿人堆、拿時間磨,想矇混過去太難了。
而且從餘則成說的情況來看,敵人各部門之間的訊息傳遞比他預想的還快。
中午在嘉義發生的事,晚上北市就知道了,這還不是同一個系統。
接下來不管做甚麼,都必須乾脆利落,不能有半點拖泥帶水。動手到收尾之間留給他的時間視窗,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短。
劉德信也簡單提了幾句南下的事。跟蔡有關,但細節沒說,也不能說。
餘則成也沒追問,他懂規矩。
“現在這種局面,你一定要加倍小心。”劉德信看著他,語氣鄭重。
“三條線併案之後,內部甄別會越來越嚴。你在保安司令部雖然不在一線,但查起來誰也說不準會牽扯到哪裡。能低調就低調,能不動就不動。”
“我省得。”
兩人沉默了片刻。
劉德信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老餘,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想過,跟著一起走?”
餘則成愣了一下。
“你之前也說了,淡水港那邊的碼頭,目前還能用。”劉德信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但照現在這個查法,封港是遲早的事。要走的話,時間視窗不會太長了。”
餘則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桌上的那盞燈上,表情複雜。
他確實心動了。
從津門撤到蛙島,這一路他過得並不輕鬆。
他的老上司,保密局津門站站長吳敬中雖然一直讓他幫忙處理生意問題,但早就開始對他有所懷疑了。
餘則成在津門站的那些年,雖然每次都巧妙地把嫌疑推了出去,但老吳是個多疑的人,一路把他帶到了蛙島,放在身邊盯著。
名義上是重用,實際上是不讓他接觸一線情報。
後來茅仁豐清洗保密局內部,和小蔣關係密切的老吳被找了個由頭送進了監獄“靜養”。
餘則成總算鬆了口氣,沒有人再時時刻刻盯著他了。
後來他也因為吳站長的牽連,從保密局系統轉入了保安司令部,掛了個閒職,日子比以前好過了不少。
但也僅此而已。
到蛙島之後,跟組織徹底斷了聯絡。這麼長時間,他甚麼有價值的情報也沒能送出去,甚麼像樣的事也沒幹成。
就這麼灰溜溜地跑了……
他不甘心。
沉默了好一會兒,餘則成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等一等吧。等跟組織接上頭,透過審查之後,讓組織來決定我的去向吧。”
劉德信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勸。
但起身走之前,他給餘則成留了一個思路。
“離開不一定非得偷著跑。”劉德信想了想,說道。
餘則成抬眼看著他。
“你想,現在三條線併案追查,其中有兩條線索指向了海外——呂宋和港島。不管是保安司令部還是保密局,遲早要派人追查,對不對?”
餘則成慢慢點了點頭。
“你在保安司令部待著,又有情報工作的經驗,可以想辦法參與到裡面去。”
“到了港島或者呂宋,以開公司的名義落腳,一方面給保安司令部在海外設一個站點,另一方面還能幫他們弄經費——這不正是吳敬中當初看重你的原因嗎?能辦事,能賺錢。”
餘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到了外面,你既能兼顧蛙島這邊的情報,也能跟大陸那邊建立聯絡通道,週轉的空間這不就出來了。”
餘則成沒有說話,但劉德信看得出來,他把這番話聽進去了,已經開始在腦子裡快速推演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這只是一個想法,具體怎麼操作,你自己琢磨。”劉德信站起身來,看著餘則成繼續說道。
“畢竟你對保安司令部內部的人事和流程比我熟,哪些人能說上話,哪些關節需要打通,你比我清楚。”
“謝謝。”餘則成也站了起來,伸出手跟他緊緊握了一下,“這個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劉德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甚麼。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路得餘則成自己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注意安全。下次聯絡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你自己多保重。”
餘則成點了點頭:“你也是。”
劉德信從門口出去,翻過魏檣,消失在夜色中。
餘則成目送他離開,轉身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認真盤算外派方案的可行性。
去哪裡,用甚麼名義,找誰來推動,怎麼說服上面……
一條一條地列,一條一條地想。
這一夜,他註定睡不著了。
劉德信出了餘則成的住處,加快腳步,朝南郊的六張犁趕去。
也不知道張致中他們這些天有沒有找到合適的船把式。
要是找到了,這兩天就可以想辦法動身。
要是還沒著落,只能繼續踅摸,當然危險也會隨之逐步升高。
每多拖一個鐘頭,風險就多一分。
一路南行,他明顯感覺到檢查站比之前密了不少。
之前送張致中他們去六張犁的那天晚上,從出市區到南郊一路上只經過了兩個關卡。
現在又多了兩個,連去木柵路的岔道口都加了一個哨卡,檢查的人員也翻了倍。
每個關卡都點著馬燈或者汽燈,老遠就能看見。
照這個加碼的速度,從六張犁到淡水港這一路,也得重新規劃了。
哪裡能走,哪裡得繞,哪個時間段巡邏密度最低,都得提前摸清楚。
一路潛行,到了六張犁外圍。
他來到之前停車卸人的路盡頭,辨認了一下方向,把空間掃描開到最大範圍,搜尋人員聚集的位置。
對保密局來說,要在這片荒山野地裡找人,只能靠笨辦法。
對劉德信來說,開掛就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