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連旺的腦子在極度恐懼中反而清醒了一瞬。
又是那個神秘人。
從臺北追到嘉義,這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但他沒有時間想這些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翁連旺連滾帶爬地撲向旁邊一道田坎,整個人摔進了灌溉溝裡,滿身的泥土也顧不上了,扯著嗓子朝手下低聲吼道:“撤!快他媽的撤!”
旁邊幾個趴在地上還在還擊的特務聽到命令,二話不說爬著就往外面跑。
本來盯著蔡全忠的,這會兒也顧不上犯人了,貓著腰拔腿就往田埂後面躥。
混亂之中,劉德信的目光找到了蔡全忠。
特務鬆了手,蔡全忠戴著手銬縮在倉庫門口,眼神四下打量著。
他看到抓住自己的幾個特務屁滾尿流往外跑,下意識起身就要跟上去。
剛邁出一步,又縮了回來。
跟上去幹甚麼?好不容易脫了身,還自己湊上去?
他靠著門框蹲下來,喘了幾口氣,腦子卻越來越亂。
脫身是脫身了,可之後呢?
自己帶著特務找上門,把老秦他們賣了。這事兒只要傳回去,組織不會放過他的。
就算老秦他們不說,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叛徒是沒有好下場的。
蔡全忠心裡一陣發慌。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到了地上的一把手槍,是剛才那個被打死的特務掉的。
他愣了一下,彎腰撿了起來,看了一眼正在往外逃的那幾個特務的背影,端起槍瞄了過去。
又把槍口轉向了倉庫裡面的方向。
裡頭有三個人,三個知道他底細的人。
是立功,還是滅口?
特務們邊逃邊躲,抽空還和身後的人交火,子彈胡亂地打在牆上、地上,濺起點點塵土。
蔡全忠握著那把撿來的手槍,手心全是汗,戴著手銬的雙手讓他握槍的姿勢彆扭又吃力。
他看著那幾個正在逃竄的背影。
他們人還佔著多數,雖然狼狽,但並沒有潰散。
槍聲一響,過不了一會兒,肯定會有援兵過來。
身後那個開槍的同志,聽上去只有一個人,再厲害也雙拳難敵四手。
自己現在衝出去幫忙,萬一那人頂不住,自己不也得跟著完蛋?
將功折罪……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跑?往哪兒跑?
天下之大,他一個叛徒能跑到哪裡去?
蔡全忠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選擇。
從他帶著特務來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回頭路了。
唯一的活路,不是跟著同志們一起逃,而是……
而是讓所有知道這件事的同志,都閉上嘴。
永遠地閉上嘴。
只要他們死了,只要身後那個開槍的同志不知道自己和裡面的關係,那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他可以編一個故事,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
就說自己被捕後寧死不屈,趁亂奪了槍,和特務火併,雖然沒能救下同志,但自己盡力了。
對,只要他們死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瘋狂地滋長起來。
蔡全忠聽著外面的槍聲,判斷著距離。
那個開槍的同志離這裡應該還有一段距離,被特務的火力牽制著,不可能聽見自己剛才在門口和老秦他們的對話。
這是唯一的機會。
那麼只要……
蔡全忠咬著牙,手腕上冰冷的鐵銬硌得他生疼。
他不再猶豫,槍口緩緩地、堅定地轉向了黑漆漆的倉庫門口。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劉德信在開槍打特務的空當,眼角的餘光一直沒離開過倉庫門口的那個人影。
他看到蔡全忠撿起了槍。
很好。
這是個機會。
一個給蔡全忠,也給組織的機會。
劉德信沒有出聲提醒,只是冷靜地觀察著,等著他做出選擇。
這是一個考驗,也是最後的甄別。
如果他把槍口對準外面,幫忙攔截特務,那這個人就還有救。
不管他之前做了甚麼,至少在這一刻,他選擇重新站回來。
帶回去,交給組織審查,功過自有公論。
劉德信甚至在心裡打算好了,只要蔡全忠開了第一槍,自己就會想辦法掩護對方。
可他看到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在短暫的猶豫後,沒有指向外面逃竄的敵人,而是……轉向了倉庫裡面。
那一瞬間,劉德信心裡明白了。
這個人,從根子上已經爛了。
為了活命,他可以出賣同志;為了掩蓋自己的出賣,他可以親手殺掉同志。
這種人,留著只會是更大的禍害。
劉德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槍口猛地一轉,瞄準,扣動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蓋過了遠處雜亂的交火聲。
倉庫門口,正準備貓腰往裡走的蔡全忠,身體猛地一震,後腦勺上爆開一團血霧。
他臉上的猙獰和決絕還沒來得及散去,就凝固住了。
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摔在倉庫的門檻上,手裡的槍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劉德信收回槍,目光冷冷地在蔡全忠身上停留了一瞬。
一個曾經被組織信任的高階幹部,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知道每一個名字說出口意味著甚麼。
他選了這麼一條路,現在這條路走到頭了。
槍聲停了。
田野裡安靜得出奇,只有風吹甘蔗葉的沙沙聲。
遠處,翁連旺和幾個手下連滾帶爬地消失在甘蔗地裡,轉眼就沒了蹤影。
劉德信沒有追,剛才這麼大動靜,敵人的援兵估計很快就到了。
也不知道里面的同志甚麼情況,得馬上轉移才行。
倉庫裡面沉默了一會兒。
老秦第一個站起來。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駁殼槍,慢慢走到門口,低頭看到了蔡全忠。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之前兩個人奉命來蛙島,一起在魔都中轉。那時候的蔡全忠,還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呸。”老秦低聲啐了一口。
老季從裡面攙著老週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老周的褲管全被血浸透了,走一步疼得齜牙咧嘴。老季的額頭被彈片崩出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
三個人互相攙扶著站在倉庫門口,四下張望,搞不清剛才那些槍是誰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