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著樓梯向上走去。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但沒人說話,氣氛緊繃。
劉德信走在最前面,領著張致中和林正恆,穿過一樓的走廊,直奔二樓。
一樓的情況還跟他之前佈置的一樣。
牢房的門全都虛掩著,走廊裡靜悄悄的,偶爾能聽到從門縫裡傳出的均勻鼾聲。
經過的時候,張致中忍不住往幾間牢房裡看了一眼。
裡面的人大多躺在地上或者靠在牆邊,一個個都睡得很沉。
一路上遇到的看守也是這個樣子。
張致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是怎麼做到的?”
“晚飯里加了點料。”劉德信頭也不回地答道。
張致中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能搞到讓整座看守所集體昏睡的藥物,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到飯菜裡,這個年輕人的本事,可真是不得了。
上了二樓,劉德信故技重施。
先拿到隔離門的鑰匙,開啟之後是和一樓佈局類似的走廊,兩側同樣排列著一間間牢房。
挨個開門,挨個把人弄出來。
二樓關的人比一樓多,但傷勢普遍要輕一些。
大多數人身上沒有明顯的刑傷,只是臉色蒼白、神情萎靡,像是被關久了、餓久了,精氣神都被抽乾了。
這一層主要關押的是積極分子、進步學生、知識分子,還有一些嫌疑較輕的普通群眾。
總之都不是核心人物,保密局沒怎麼往死裡整。
不像地下那些核心骨幹,挨的都是重刑,一個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二樓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這裡面有幾個人,跟地下那個特務差不多情況,藥效沒起作用。
大概是吃的東西比較少,攝入的藥物劑量不夠,人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劉德信皺了皺眉,這樣帶出去是個麻煩。
尤其是過關卡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誰知道會鬧出甚麼動靜。
他快步跑下樓梯,來到一樓的水房,找到一個鐵皮桶,從水缸裡淘了滿滿一桶冷水。
回來之後,挨個給那幾個半醒半睡的人處理。
冷水拍臉、掐人中、拍後背。
一套組合拳下去,勉強把人喚醒了。
只是醒了之後行動不太協調,走路東倒西歪的,像是喝了二斤白酒,隨時都可能一頭栽倒。
劉德信嘆了口氣,只能讓旁邊的人攙扶著,先湊合著往下撤。
這其中就有三個女同志。
第一個被弄醒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
她猛地睜開眼睛,本能地縮了一下,隨即看到了站在旁邊的張致中。
“致中——”
聲音又驚又喜。
張致中的嘴唇抖了一下,伸出滿是傷痕的手,輕輕摸了一下她的頭髮:“紀雲,沒事了。”
紀雲。
張致中的妻子。
劉德信這才注意到,紀雲的身後還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大概兩三歲的樣子,縮在牢房的角落裡,小臉上又髒又瘦,是和母親一起被關進來的。
劉德信看到那個孩子的一瞬間,腦海裡忽然閃過了一張黑白照片。
小蘿蔔頭。
那個在渣滓洞長大、在渣滓洞被殺害的孩子,犧牲的時候只有八歲。
他死死看了那個孩子幾秒鐘,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不會再有了。
絕對不會。
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不能讓孩子們再遇上那樣的慘事兒。
另外兩個被喚醒的女同志,一個叫季美珍,一個叫錢靜之。
都是組織派往蛙島發展的骨幹成員,因為組織北市郵電工人罷工,今天才被抓進來的。
兩個人的情況比紀雲要好很多,藥效退去之後很快就恢復了意識。
人手多了起來,行動也開始加速。
一樓負責篩人的同志已經把確認身份的工作推進了大半。
有人從後勤區域找來了一輛小推車,把昏迷的人抬上去,一次能推兩三個,往後門方向轉運,速度快了不少。
二樓這邊,有了三個女同志的加入,效率也提高了很多。劉德信安排她們在半睡半醒的人中間繼續篩選、喚醒。
一些男同志也陸續被弄醒了。
他們應該也是吃的少,身體素質又好一些,抗藥性高點兒,所以能緩過來。
畢竟就算他們想要多吃,看守所也不可能給他們準備那麼多。
餓不死就算不錯了。
雪球越滾越大,行動也越來越快。
到底都是組織的同志,或者是組織發展的進步人士,在組織紀律性上面高出一大截。
每個人都聽從安排,悶聲做事兒。
走路儘量放輕腳步,自覺壓低聲音交流,自覺排好順序搬運傷員,自覺在走廊的轉角處安排人放哨。
儘管所有的看守都已經昏迷了,但長期地下工作養成的習慣讓他們本能地保持著警戒。
到了二樓東側盡頭的一間牢房,劉德信開啟門,頓了一下。
這間牢房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面積稍大一些,有床有桌有椅子,佈置得就像是普通人家的臥室。
裡面有四個人,兩大兩小。
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是幾歲的樣子,呼吸輕淺而均勻,都睡著了。
女人和孩子一起歪倒在床上,也是昏迷的狀態。
男人坐在椅子上,衣服已經換成了乾淨的。
雖然是看守所發的囚服,但明顯是新的,沒有血跡也沒有破損。
但他的脖頸和手腕上,還是能看到明顯的舊傷痕跡,有些已經結了痂。
顯然,這一家人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優待。
劉德信見狀,心裡咯噔了一下。
在看守所這種地方,一個犯人突然被優待,這意味著甚麼,不用多想。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張致中。
“這人是不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張致中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四個人,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
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陳則明。”
劉德信對這個名字也有印象,同樣是組織在蛙島的重要幹部,曾經跟張致中一起並肩戰鬥過。
只不過,他顯然做出了不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