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電報之後,劉德信心裡踏實了很多。
雖然不知道四九城那邊甚麼反應,也不知道家裡現在甚麼情況,但該說的說了,能做的做了。
剩下的,等找到機會再聯絡一次吧。
晚上回到藏身處,他難得地好好睡了一覺。
這些天,劉德信一直惦記著給家裡報個平安。
自己在海上漂了那麼久沒訊息,港島大哥那邊肯定急瘋了,四九城的田丹就更不用說了,還懷著孩子呢,要是急出個好歹來,他可沒地方後悔去。
現在電報總算髮出去了,這塊石頭落了地,整個人都鬆快了下來。
一覺睡到天亮,醒來之後,精神頭明顯好了不少,腦子也比前幾天清醒。
接下來第一件事,就是辦證件。
不得不說,餘則成這水平,擱哪兒都能混出頭。
過來還不到半年吧,就已經把島上的門道摸得一清二楚。
甚麼地方能辦事、甚麼人能用、甚麼價錢、走甚麼路子,全都門兒清。
這本事,真沒得說。
尤其是他提供的那兩個辦假證的渠道,一個走關係,一個靠手藝,各有各的路子。
要是劉德信自己去打聽,在人生地不熟的蛙島上,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還不一定能找得著靠譜的。
從餘則成那兒得到訊息的時候,劉德信心裡就已經有了選擇。
中山市場的陳一手。
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算事。
陳一手那條線雖然貴,但勝在穩當。
龍山寺李麻子那邊手藝再好,假證做得以假亂真,也怕有個萬一。
現在他在蛙島孤身一人,沒甚麼周旋的餘地。
一旦暴露被特務盯上,行動起來難度更大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錢買個平安。
劉德信沒有耽擱,收拾利索就出了門,直奔中山市場。
趁熱打鐵,這種事拖不得。
餘則成說了,戒嚴令隨時可能下來,到時候這些門路一關,花再多錢也白搭。
地址有了,切口也有了,整個過程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進了市場東頭那家賣南北乾貨的鋪子,跟櫃檯後面的胖子對上暗語,被領進後院。
沒有多餘的廢話。交錢,填資訊,蓋章。
半天工夫,嶄新的證件就到手了。
劉德信翻開看了看,良民證、通行證、戶籍登記,一套齊全。
紙張的手感、印章的色澤、鋼印的凹凸,跟真的一模一樣。
因為它本來就是真的。
貴是貴了點,但值。
不過辦證的人也醜話說在前頭了,給證件的時候,特意多囑咐了兩句:
“這套東西有效期最多三到五天,過了時間就不能用了。到時候要是出了岔子,跟我們沒關係,別來找麻煩。”
劉德信當時就明白了。
這個時間其實是正常登記入檔的週期。
證件從簽發到錄入戶籍系統,中間有個三到五天的空檔期。
在這段時間裡,證件是真的,拿出去查驗沒問題,但檔案系統裡是沒有這個資料的。
等這個週期一過,要麼入了庫成了永久檔案,要麼就被當成廢件清理掉。
而他們做的這個,顯然不會真的入庫。
說白了就是打了個時間差,利用官方系統的流程漏洞,在視窗期裡鑽空子。
典型的擦邊兒。
劉德信心裡暗暗感嘆。
好傢伙,這幫鑽空子搞灰產的,敢情還整出了付費訂閱制。
到點了得續費。續不上,號就沒了。
都不用他們出手,自動清理,比甚麼售後服務都到位。
不過話說回來,這要價也是真高。
劉德信聽到報價的那一瞬間,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他當時心裡就琢磨著,晚上是不是該給這位來個捲包會,把錢再拿回來?
順便把他們的老底也端了。
不過轉念一想,以後在島上行動,可能還用得著這條線,劉德信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心疼歸心疼,正事兒比錢重要。
辦好證件之後,劉德信走在中山市場的街面上,瞬間感覺輕鬆了不少。
大白天走路不用躲躲藏藏,這感覺太舒服了。
他甚至破天荒地在一個路邊攤上坐下來,要了一碗擔仔麵,一邊吃一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要不是身處敵佔區,這日子還挺愜意的。
不過心裡也清楚,這種日子是有保質期的,得計算著時間來,每一天都不能浪費。
吃完麵,劉德信付了錢,起身往市場外面走。
剛出市場沒多遠,前面忽然一陣騷動。
先是幾聲尖銳的哨響,接著傳來哭喊聲,嘈雜而慌亂。
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
有的踮著腳尖往前面張望,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
有的臉色一變,拉著身邊的人就往兩邊躲。
劉德信下意識就想往旁邊巷子裡閃,腳剛邁出去,又想起身上揣著新辦的證件,便停了下來。
他定了定神,跟著人流往前面走去。
走到街口拐角處,劉德信停住了腳步。
前面一座院子門前,圍了一大圈人。
透過人群的縫隙,他看到幾個便衣正在動手,麻肩頭、攏二臂,壓著一箇中年男人往外拖。
那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雙手被反剪在身後,臉被按在地上時蹭了一道血印子。
他一邊被拖著往前走,一邊拼命回頭喊著甚麼,聲音已經嘶啞了。
院子裡的景象更讓人揪心。
一箇中年婦女跪在地上,攬著兩個孩子,聲嘶力竭地哭喊:“他沒幹甚麼啊!你們憑甚麼抓人!憑甚麼啊!”
她使勁想往前撲,去拉丈夫,但被一個警察一把推了回去,踉蹌了兩步,又跪了下來。
大的那個孩子死死抱著母親的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的還在襁褓裡,被哭聲驚到,扯著嗓子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守在院門口,面無表情地盯著母子三人,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把整條街都快堵滿了。
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有的搖頭嘆氣,有的低聲議論,有的拉著自家孩子捂住眼睛趕緊走。
更多的人只是遠遠站著,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發生,臉上寫滿了無奈和麻木。
這樣的場面,這段時間在蛙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