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天氣好,浪頭不大,正是跑船的好時候……”
“……老陳的船昨晚又走了一趟,聽說這回帶了七八個人,一個人收二十塊大洋……”
“……大鵬灣這裡查得松,水警巡得少,比羅湖那邊穩當多了……”
聽了幾句後,劉德信心裡有了數。
這也幸虧是有說官話的人在聊天。
畢竟來找門路的外地客人不少,天南海北哪兒的都有。
本地那些做這行生意的,多少也得會幾句官話,不然買賣都沒法談。
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旁人根本聽不清,但對劉德信的耳力來說不算甚麼事兒,一字一句都聽得真真切切。
要是換成純粵語聊天,那可就抓瞎了。
就算當著他面兒說,他估計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陳,大鵬灣,二十塊大洋。
這幾個關鍵資訊記在心裡,接下來,就是找到這個老陳了。
劉德信放下碗,過去找攤主結賬,壓低聲音問道:“大姐,我聽人說有個老陳,船跑得穩當。您知道他在哪兒嗎?”
攤主收了錢,眼皮都沒抬,只是朝碼頭深處努了努嘴:“往裡走,拐過那排倉房就是。船頭補網那個就是他。”
劉德通道了聲謝,起身往裡走。
拐過一排破舊的倉房,他看見一艘不大的漁船停在岸邊,船身斑駁,看著有些年頭了。
船頭蹲著個黑瘦的老漢,臉上皺紋深刻,正低頭補網,手指靈活得很。
劉德信走過去,用帶著津門口音的官話開口:“老哥貴姓?”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免貴姓陳。”
“陳老哥,我想打聽個事兒。”
劉德信壓低聲音,開門見山,“我想去對面,不知道有沒有門路?”
陳老漢手裡補網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皮也沒抬:“對面?哪個對面?”
“港島。”
陳老漢沉默了片刻,繼續低頭補網。
“你是甚麼人?”
“做生意的。”劉德信說,“北邊來的,想去港島探個親戚,不想走正規的路子。”
“不想留底?”
“對。”
陳老漢又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劉德信看了好一會兒。
“五十塊大洋,一個人。”
他終於開口,“只管送到地方,上了岸各走各的,出了事兒我不管。”
“行。”劉德信也沒管為甚麼這會兒變成了五十,直接答應了下來,“甚麼時候走?”
“今晚。”陳老漢伸出三根手指,“子時三刻,就在這兒上船。遲了不等。”
“還有別人?”
“有幾個。”陳老漢沒多說,“你只管顧好你自己。”
話說到這兒,就算是談成了。
劉德信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陳老漢點點頭。
“那就今晚見。”
陳老漢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離著出發的時間沒多久了,劉德信也沒必要回寶安縣城休息。
好在這兒作為偷渡的一個起點,該有的東西都有,別管破不破的。
不遠處有個茶寮,幾根竹竿撐起來的棚子,底下襬著兩張破木桌。
一個老婆婆守著口砂鍋,咕嘟咕嘟地熬著白粥。
劉德信要了碗粥,又要了碟鹹魚,找了個角落坐下。
粥稀,鹹魚鹹,湊合著填飽肚子。
吃完了,也沒別的事兒幹。
他靠在牆根兒,把氈帽往下壓了壓,閉目養神。
等。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海風漸漸涼了。
天黑透了。
劉德信睜開眼,差不多該動身了。
月亮躲在雲層後頭,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
那艘漁船還停在原處,隨波晃盪。
碼頭邊已經聚了幾個人。
有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夾著個皮包,神色緊張,不時往四周張望。
還有一對年輕夫妻,男人揹著個包袱,女人抱著個孩子,孩子裹在被子裡,睡得正沉。
劉德信走過去,找了個角落站著,眾人都低著頭,各懷心事。
子時三刻。
陳老漢從船艙裡探出頭。
旁邊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濃眉大眼,手臂粗壯。是陳老漢的大兒子,管搖櫓掌舵的。
“上船。”
船艙逼仄,幾個人擠在一起,腿都伸不直。
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味、潮氣,還有汗臭味。
劉德信找了個靠船尾的角落坐下,暗中開啟了空間掃描。
陳老漢在外頭解開纜繩,他兒子搖動船櫓,漁船緩緩離開碼頭。
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櫓聲“吱呀吱呀”的,和著海浪的節奏。
船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一切平靜。
船上的眾人漸漸放鬆下來。
那個穿長衫的男人長出一口氣,靠在船板上打起了盹。年輕夫妻倆擠在一起,男人摟著女人,女人抱著孩子,一家三口相互依偎著。
劉德信卻沒有放鬆,始終留意著船艙外頭的動靜。
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忽然,陳老漢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都別動,前頭有船。”
船艙裡一下子安靜了。
劉德信透過船板的縫隙往前看,遠處海面上,有一點燈光在晃動,正朝這邊駛來。
掃描還沒發現,看來距離在五百米以外了。
陳老漢示意兒子停下船櫓,自己站在船頭張望。
過了一會兒,他皺起眉頭,嘴裡嘀咕了一句:“不對……”
“怎麼了?”劉德信壓低聲音問。
“巡邏船要打訊號燈的,它沒有,都聽到聲兒了才亮的燈。”
陳老漢的聲音有些困惑,“而且探照燈掃射也應該有講究……”
他兒子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爹,看著不像正經巡邏的。”
那點燈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都趴好,別出聲。”陳老漢壓低嗓子吩咐,“要是攔下來,讓我應付,花錢消災就是了。”
眾人紛紛趴下,大氣都不敢出。
那年輕男人把妻子和孩子護在身下,渾身發抖。
穿長衫的中年人縮成一團,臉色慘白。
劉德信只是把身子壓低了些,提前做好了準備。
那艘船越來越近。
“糟了……”陳老漢臉色變了,嘴裡嘟囔著,聲音發顫,“是英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