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這是我之前織的。”
大嫂把東西遞過來,聲音有些發緊,“南邊兒雖說暖和些,早晚也涼。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把這些交給……”
話說到一半,她眼圈忽然紅了,頓了頓才繼續道:“我也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帶上。要是帶不了的話,只帶著這些也行。”
她低著頭,遞過來厚厚一沓子信封遞過來,聲音已經變得哽咽。
田丹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扶著大嫂坐下,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低聲安慰。
劉德信看著那沓信,一時沒說出話來。
信封有厚有薄,紙張有新有舊。
有幾封邊角都起了毛邊,顯然是被翻看過許多回;也有幾封墨跡還新,像是這兩天剛寫的。
也不知道攢了多久,寫了多少回。
大哥大嫂自從上次一別,差不多快兩年了。
這兩年,大嫂拉扯著孩子,操持著家裡,有些話沒處說,就只能一筆一筆寫在信裡。
“你要是有機會能見著他,就……幫我帶給他。”大嫂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一個笑,“也不知道他在那邊兒過得好不好。”
劉德信喉頭有些發緊,鄭重地接過來點了點頭:“大嫂放心,只要能遇上,我一定把東西帶到。”
有些事不能明說,只能到這兒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也不用擔心大哥那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往後局勢穩了,總有一家團聚的時候。”
大嫂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卻笑著點了點頭,在田丹的扶持下起身離開了。
劉德信長出一口氣,把東西一樣樣收好。
圍巾、毛衣疊得整整齊齊,用包袱裹好。
那沓信也用油紙仔細包好,和滷味、炸貨一起拿到外間屋,跟之前打包好的行李放在一處。
包好的餃子已經放在倒座房凍著了。
有生的,還有煮熟的,就等著明早起來再裝上。
還有一部分餃子包好之後就已經被劉德信悄悄的收進空間,到時候還能吃上新鮮的。
這些東西,件件都寄託著家人的思念。
還是當著她們的面拿出家門比較好。
多少能滿足她們的念想,也讓她們安心。
過了一會兒,田丹回來了。
她進到屋裡,沒有說話。
只是走到劉德信身邊,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靜靜地待著。
劉德信也沒說話,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
屋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許久之後,田丹才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有些紅,卻沒有落淚。
劉德信伸手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髮,低聲說道:“等我回來。”
田丹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收拾妥當後,兩人躺到床上,相擁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王玉英就起來了。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動靜,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餃子下了鍋,沒多會兒就浮了起來,一個個白胖飽滿,打上三遍水,就出鍋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看著劉德信吃餃子。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著碗沿的輕響。
吃完後,劉德信回屋換上了一身灰布棉袍,黑色禮帽,看著像是跑買賣的生意人。
收拾妥當後,他拎起行李走到院子裡,和家人一一告別。
最後,劉德信來到田丹身邊,伸手用力擁抱了她一下,然後轉身邁出了家門。
一家人站在門口默默目送著,直到身影消失在衚衕盡頭。
走遠之後,劉德信找了一個四下沒人的地方,把帶著的東西都收進了空間,只留下了正常使用的行李。
然後他才來到大道邊兒上,在街口叫了輛黃包車,直奔前門火車站。
到了指定地點,郝平川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他手裡拎著箇舊皮箱,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襖,一副保鏢護院的架勢。
這就是他倆的掩護身份,生意人帶著個保鏢,非常合理。
鄭朝陽和白玲還沒到,等會兒也會過來。
不過按照事先的安排,劉德信倆人和他們兩口子雖說坐同一節車廂,但明面上是陌生人。
至於上了車之後,能不能找機會搭個話、假裝偶然相識,那就看情況再說了。
進站的時候,人流熙熙攘攘,南來北往的旅客擠在一處,嘈雜聲不絕於耳。
劉德信隨著人群往前走,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四周。
以他的身高,觀察到的範圍可就廣了,也很容易被別人看到。
忽然,他的視線在人群中頓了一下。
不遠處,一個穿著深色棉衣的年輕女子正和身邊的中年男人說著甚麼。
是陳雪茹。
她身邊跟著的是陳老闆,兩人各自拎著行李,看樣子也是要出遠門。
幾乎是同一時間,陳雪茹也注意到了他。
她眼睛一亮,下意識抬起手想要打招呼,嘴唇微微張開。
然而劉德信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點了點頭,隨即拉低帽簷,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
陳雪茹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她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劉德信這是在公幹,不方便暴露身份。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裝作甚麼都沒發生,轉頭繼續和父親說話。
陳老闆察覺到女兒剛才的動作,側頭問道:“怎麼了?看見熟人了?”
“沒有。”陳雪茹笑了笑,自然地挽住父親的胳膊,“人太多,看花眼了,還以為是店裡哪個老主顧呢。”
陳老闆沒有多想,點點頭,父女倆繼續隨著人流往車站裡走去。
時間一到,檢票口放行,人群湧動著往站臺走去。
劉德信和郝平川隨著人流進了車廂,鄭朝陽和白玲已經坐下了。
鄭朝陽戴著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件藏青色長衫,斯斯文文的;白玲則是素色棉旗袍配著羊絨開衫,懷裡抱著本書,看著像是大學裡的先生太太。
他倆對面還空著,劉德信兩人就走了過來,把行李放進頭頂的架子上,然後坐了下來。
四人只是互相對了一下眼神兒,簡單點點頭,誰也沒說話。
不多時,一聲長長的汽笛劃破喧囂,火車緩緩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