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群漸漸散去。
劉德信和鄭朝陽站在糧店門口,目送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有人走出幾步還要回頭張望,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嘀咕著甚麼,神色間帶著幾分將信將疑。
人是勸走了。
可那些話也跟著被帶走了。
這些人就像是一顆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兒——眼下看著風平浪靜,可漣漪早就在水底下漾開了。
等傳到街頭巷尾、傳進各家各戶,那可就不是一句“糧食沒買到”這麼簡單了。
今兒晚上,怕是有不少人家睡不踏實了。
“這事兒,麻煩了。”鄭朝陽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劉德信點點頭,沒吭聲,扭頭看向身後的糧店。
明明才是晌午,日頭白晃晃掛在頭頂,夥計們卻已經出來上板兒打烊了。
咣噹,咣噹,一聲聲砸在人心坎兒上。
“走吧!”劉德信回過身來,沉著臉招呼鄭朝陽和同志們,“得趕緊回去通知一聲,隨時做好應對。”
幾個隨行的同志沒挪步,各個滿臉不忿,瞅著那剛關上的門板,眼裡像是要冒火。
“鄭隊!劉隊!”一個小夥子憋不住了,咬著後槽牙蹦出話來,“這事兒就由著他們這麼幹?之前就鬧過一回,現在又來!四九城到底解放了沒有?!”
是啊,解放了,可這日子怎麼還是讓人憋屈呢?
或許這就是好人就會被槍指著吧!
“別胡說!怎麼,信不過組織嗎?”鄭朝陽一臉嚴肅,目光掃過在場的同志,“處理事情不能簡單粗暴,凡事得按程式來。要是隨便就把人拿了,那跟光頭有甚麼區別?”
幾個同志低下頭,嘴裡不服氣的嘀咕著:“可他們明顯是在投機倒把,怎麼不能抓?”
“那就更不能不走程式!”鄭朝陽嘆了口氣,聲音緩下來:“我知道大夥兒心裡憋屈。可咱們是新政權,不是舊衙門。這條路不好走,但得走正。”
劉德信趕緊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別在這兒做思想教育了,先回局裡再說。”
鄭朝陽也不再多言,一揮手,幾個人邁開步子往局裡走去。
砰!
聽了鄭朝陽的彙報,老羅用力一拍桌子:“國慶剛過,老百姓都盼著過安生日子。可有人就想用糧食讓咱們栽跟頭!老百姓吃不上飯,是要罵孃的!這場仗必須打贏!”
接著他又詢問道:“追蹤那個年輕人的同志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劉德信搖搖頭:“那小子騎著腳踏車,蹬得飛快,咱們的同志兩條腿攆不上,估計得沿路”
那個年輕人肯定有問題。
要是普通拿錢辦事兒的,瞧見公安過來早就撒丫子跑了。
可這人倒好,眼瞅著劉德信他們快走到跟前兒了,還不緊不慢地在那兒煽風點火。
要麼是個愣頭青,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大家都覺得對方是後者,那份鎮定,可不像是頭一回幹這種事。
“那就儘快把他挖出來!”老羅沉著臉說道:“剛肅清了一批狗特務,又冒出來一批,不能慣著他們!”
“政府已經緊急從東北等地運輸糧食到四九城了,以後和街道配合做好群眾的思想工作,不要讓他們被敵人煽動起來。”
“至於那幫糧商……安排人手蒐集證據,必須讓他們知道新政府的規矩是甚麼!已經經過一次了,不要說我們不教而誅!”
“是!”劉德信和鄭朝陽齊聲應下,轉身出了辦公室。
其實這事兒說難也不難。
只要老百姓不恐慌、不搶購,以新政府的辦事效率,肯定能在大夥兒家裡存糧吃完之前把供應補上。
可就怕架不住有人煽風點火,有人藉機囤貨漲價。
謠言這東西,三分真七分假最唬人。
一句“糧食運不進來了”傳出去,今兒還能穩住,明兒後兒可就不好說了。
到時候家家戶戶都去搶,再多的糧食也不夠分,進而造成更大的恐慌,形成一個惡性迴圈。
這才是敵人想看到的。
“這事兒交給多爺比較好。”走進樓道,劉德信放慢腳步,湊近鄭朝陽低聲說道。
鄭朝陽點點頭,腳步頓了頓,沉吟道:“徐天也帶一隊,兩邊同時查。”
“嗯。”劉德信點頭應下,又琢磨了一下,“嗯對了,把耿三兒和齊拉拉也算上。這倆人別的本事沒有,一個包打聽,一個有點兒運道在,打聽個訊息正合適。”
鄭朝陽嘴角微微一扯,算是認可。
人手就這麼定了,現在就看哪一隊先摸到那條線。
下午,追蹤的同志回來了,沒有抓到對方的尾巴,只是打聽到了對方消失在德勝門附近。
其他巡查的隊伍回來,帶回來的訊息也都不算好。
不止是不少糧店售罄關門兒了,棉花、棉紗,還有過冬的煤炭都在漲價。
吃、穿、用,都是眼下老百姓生活的必需品。
這麼大範圍,這麼有針對性的的漲價,背後少不了投機商們的暗中串聯,敵人也插手到這裡面,破壞經濟,打擊新生政府在老百姓心中的威望。
多門回來的時候,倒是抓了兩個人,一個在糧店傳播謠言,另外一個大量購買糧食,刺激老百姓的情緒。
之所以能抓住,不是因為他們跑不快,而是多門認識這倆貨,都是四九城裡的破落戶兒,每天不幹正事兒,在大街上胡混的主兒。
當時他們倒是想跑來著,但是看到是多門,這腿就邁不開了。
在街上混的腦子都靈,知道就算跑了,也得被多門帶人找上門起抓進去,到時候就是在街坊鄰居面前丟人了,知道他們在幫忙哄抬糧價,現場就得揍他們幾頓。
老實的跟著回來,該交代交代,反正又不是主謀,關一段時間正好避避風頭。
“兩塊大洋讓你去說幾句話?你以為是發財,人家是讓你當槍使!你知道這叫甚麼嗎?——擾亂社會治安,嚴重的槍斃!”
多門拍著桌子,大聲數落著這倆小王八蛋。
這倆貨只知道是個中年人,其他的甚麼都沒記,光顧著看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