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皇帝越來越遠,太子越來越近
張英到家時,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這一路上他心裡那叫一個翻江倒海。
他實在糾結啊,到底要不要給乾熙帝寫那份求情的奏摺?
寫了吧,怕真管用。
但真管用了,不一定是好事,說不定會把自家那個倒黴兒子坑得更慘!
唉,想起張廷玉他就來氣:
好好的一個讀書人,管不住自個兒的三條腿,跑去杏花樓跟人爭風吃醋,這像話嗎?!
他越想越冒火,忽然聽見門簾一動,有人提著水壺輕手輕腳走進來。
張英起初沒抬眼,以為是下人進來添茶。
誰知眼角的餘光一掃,好傢伙,這不正是剛才在肚子裡罵了他八百遍的小兔崽子嗎!
張英嘴一張就想訓人,可一看兒子那低眉順眼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後只能長嘆一聲:
“今兒朝議的結果……你聽說了吧?”張英板著臉,聲音悶悶的。
張廷玉倒是鎮定,恭恭敬敬地接話:
“兒子聽說了,是兒子一時荒唐,連累父親煩憂!”
說罷便低頭請罪:“請父親責罰。”
張英一貫疼愛這小兒子,見他認錯態度誠懇,火氣也消了三分,擺擺手道:
“責罰就免了,你這栽這麼大一個跟頭兒,還不夠疼嗎?”
他擰著眉毛,語氣沉了下來:“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真甘心錯過這回科舉?”
“這一耽擱,可就是三年哪!”
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你爹這個位置……我還不知能不能再坐三年呢。”
張廷玉遲疑了一下,反而緩聲勸道:“爹,兒子在家靜心讀書三年,未必是壞事。”
他上前一步,聲音更輕了:
“如今太子監國,與陛下之間可不是一般的微妙……恐怕會越來越緊張!”
“兒子此時不進朝廷,暫時避避風頭,說不定更安全。”
張英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兒子這話雖然也是無奈之舉,但仔細揣摩一下,未嘗沒有道理。
他思索片刻,終於道:
“既然如此,那爹就不再為你的事兒上摺子求情了。結果如何,聽天由命吧!”
張廷玉一邊給父親斟茶,一邊湊近低聲道:
“爹,兒子還有一言,最近這段時間,您還是不要和太子硬碰硬比較好。”
“太子爺手段高超,硬碰硬結果難料,只怕……吃虧的可能更大。”
聽到“手段高超”四個字,張英不禁苦笑。
本來,朝廷在他和佟國維的把持下,可謂鐵板一塊,水潑不進。
誰知太子一出手,先治理京師治安,再安插“聽風組”。
這才幾天的工夫,局面就七零八落了。
連馬齊這麼強勢的硬茬,如今不也“回家教兒子”去了?
雖說是太子給特批的放假,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
這哪是休假?分明是被晾起來了!
張英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問兒子:
“廷玉,你說此次朝會,我與佟相輸得一敗塗地,原因是甚麼?”
雖說最終攔下了“倒查三年”,但馬齊回家、張廷玉停科、聽風組懸頂……
哪一件不是扎心窩子的慘重代價?
張廷玉輕輕放下茶壺,聲音平穩:
“爹,眼下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順著太子的意思來吧。”
“倒不是您與佟相才智不足,而是太子如今手持監國之權,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他出一招,你們就得拆十招,這樣下去,太累、太被動了。”
張英一聽就有點不樂意了:
“太子終究只是監國,真正掌權的還是陛下!只要陛下支援……”
“爹,”張廷玉微微搖頭。
“問題就在於,陛下離我們越來越遠;而太子,距離我們越來越近啊!”
他端起茶盞,輕聲道:“陛下回京之前,暫避太子鋒芒,方為上策啊。”
張英悶頭喝了半盞茶,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那陛下回京之後呢?”
“陛下回京,皇權自然歸位。到時該怎樣,就怎樣啊。”
張廷玉眼神微動,“況且,太子現在行事是越來越強勢,將來……未必是福啊。”
張英頓時一個激靈,瞪了兒子一眼:
“這種話出了房門,一定要謹言慎行,千萬不能再提!”
“兒子明白。”
經過張廷玉這一番分析,張英心情稍稍輕快了些。
示意兒子坐下:“依你看,太子接下來會讓‘聽風組’盯上哪幾個部門呢?”
張廷玉略一思考:“如果我是太子爺,那肯定是先查戶部。” “畢竟現在,戶部的馬齊被放假回家,戶部正群龍無首,這個時候最容易得手。”
“既能摸清錢糧底細,又能安插親信,一舉兩得。”
張英緩緩點頭:
“也好。佟國維、馬齊雖說與我們暫時聯手,但說起來,終究不是一路人。”
“有他們在我們前面頂著,牽制太子,吸引走火力,對我們而言,反倒能喘口氣。”
“爹明智。”張廷玉話鋒一轉,“不過當下最該留心的,或許是江南。”
“聽說江南那邊越來越不平和。”
“新任兩江總督岑有光,政令出不了江寧府;”
“太湖一帶水匪已聚眾兩萬,匪患越來越嚴重,勢頭越來越兇了!”
張英一聽,眉頭又鎖成了疙瘩。
江南的事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可那位坐鎮江南的張玉書,根本就不服他管,甚至處處唱反調。
雖同屬江南一脈,奈何天高皇帝遠,鞭長莫及,手伸不過去啊!
“但願張玉書聰明一點兒,別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張英揉著額角,“我會寫信給岑有光,勸他在有些地方稍作讓步,總比刀兵相見強啊!”
張廷玉也知道老爹的困境,他嘆了一口氣道:“江南雖然富庶,但出不了強兵。”
“更何況兩湖等地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中,想要剿滅江南的叛亂,並不是太大的事情。”
“而一旦在江南動了刀兵,雖然會讓朝廷的稅賦減少很多,但是整個江南都要打爛了,那時候才是得不償失啊!”
張英揉了揉眉頭,沒有再說話。父子二人相對無言,唯有茶煙嫋嫋。
佟國維府上,此時又是另一番光景。
八皇子一派的重要人物齊聚一堂,連“回家教子”的馬齊也赫然在座。
只是臉色有點不好看。
揆敘第一個坐不住了,憤然道:
“八爺!您如今入值南書房,又是皇子,馬大人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越說越氣,聲音拔高:“要不然的話,太子以後豈不是更囂張?”
“今兒敢讓馬大人回家教子,明兒就敢讓我們全都種紅薯去!”
八皇子心裡清楚地知道,此刻如果他再不表態,那人心就散了。
他當即正色道:“馬大人放心,我回府便起草奏摺,定將實情稟報父皇。”
“以父皇的聖明,絕不會允許太子如此肆意妄為的!”
說罷,又看向馬齊,換上了商量計策的語氣:
“馬大人,你能不能在戶部稍作安排,營造出那種‘戶部一日離不開您’的局面?”
“這樣一來,我也好向父皇陳情,馬大人在戶部不可或缺啊!”
馬齊卻一臉苦笑:
“謝八爺好意。只是如今太子已伸手戶部,兩位侍郎又眼巴巴地盯著稅部尚書的位子……”
“想必現在,兩位侍郎早已是摩拳擦掌,想要成為稅部尚書。”
“還有就是,戶部主要管的是錢糧,老夫在這一點上,和太子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臣即便有心,也難以掌控局面啊。”
佟國維抬手,制止住還想跳起來嚷嚷的揆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這才沉聲地道:
“奏摺自然要寫。但眼下,最棘手的,並不是馬大人的去留,而是太子新搞的這個‘聽風組’。”
佟國維放下茶盞,聲音很低,卻讓所有人後背一涼:
“這幫人不辦案、只打聽,往哪個衙門一坐,就像在房樑上掛了只耳朵!”
他環視一圈眾人,語氣沉重:“至於聽到甚麼、報了甚麼,全不由我等做主。”
“長遠看來,這比‘倒查三年’更嚇人哪!”
“畢竟,明槍易躲,暗‘聽’難防啊!”
眾人一聽,臉色一個比一個嚴肅。
馬齊忽然幽幽地開口了:“依我看,‘聽風組’首個目標,必定是戶部。”
“太子既然已經得罪了我,一定會趁著這個機會,把戶部查個底朝天。”
“我自認問心無愧,但賬目繁雜如亂麻,難免會有幾處疏漏對不上。”
“要是牽連了諸位,那我可就無法掌控了。”
馬齊話沒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掃了一圈。
雖然沒有直接點名是誰,但在座的都是修煉多年的人精之輩,誰聽不出來馬齊的弦外之音?
八皇子的臉色頓時有點錯亂。
他透過馬齊在戶部借過多少東風,行過多少方便,如果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被翻出來,那他麻煩就大了。
他趕緊甩甩頭,不敢再想下去了!
“佟相,”八皇子身體前傾,急忙問道,“咱們能不能想想辦法,阻止‘聽風組’進入戶部?”
佟國維眯著眼沉思片刻,緩緩地道:
“堵,不如疏。雙管齊下吧。一邊想辦法阻止這個聽風組去戶部,另一邊……還得想辦法往這個組裡塞幾個自己人。”
大廳裡的燭火猛地一跳,照得眾人臉上陰晴不定,各自的小算盤在肚子裡噼裡啪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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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