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你忘記了恐懼
“……”
格雷爾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眸縮到了針尖大小,清晰倒映出站在空中的兩道身影。
是他回來了。
那個在五百年前,賜予他新生、賜予他名字、賜予他力量與漫長壽命的存在。
就在格雷爾心神失守的同時。
站在大筒木雲式身後的川式,看到下方這個在他看來與螻蟻無異的傢伙,居然敢如此直視雲式大人,頓時面色一冷。
“找死。”
他口中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白眼周圍綻放出猙獰的青筋。
轟!!
彷彿整個天空都塌陷下來的壓力,轟然傾軋而下。
嘭!嘭嘭!
原本單膝跪地的眾人瞬間被壓垮,從單膝跪地變成五體投地的跪趴。
頭顱被無形巨力狠狠摁進地面,額頭與地面撞擊發出沉悶響聲。
有些人甚至能聽到了自己頸骨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但是他們根本發不出聲音來,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一下,呼吸都變得困難。
在這威壓下瑟瑟發抖,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咔嚓!
首當其衝的格雷爾更是悶哼一聲,挺拔魁梧的身軀彷彿被砸斷脊樑,毫無反抗之力,雙膝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骨裂聲爆開。
那股力量壓迫著他的頭顱,讓他不得不深深地垂下,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地面上,甚至能感覺到骨頭錯位的劇痛。
“神……神明大人……”格雷爾掙扎著發出痛苦的嗚咽。
大筒木雲式眼中沒有絲毫波瀾,沒有在意川式自作主張的舉動,俯視著下方的格雷爾:“看來這五百年,你過得很舒服。”
“沉迷凡俗的征伐,享受螻蟻的跪拜。”
“所以……”雲式的話語微微一頓,那短暫的寂靜如同懸在格雷爾頭頂的斷頭鍘刀,繼續道,“我要的東西,在哪裡?”
這句話就像是冰錐,瞬間刺穿了格雷爾所有殘存的僥倖,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內襯。
早些年,在最初獲得力量的幾十年,他確實是一邊統領部落,開掘地下的礦脈,一邊謹記著神諭。
他還在驅使著族人,搜尋著傳說之地、人跡罕至的深谷或祭祀場所,找到了一些帶著奇異紋路的石板和看不出用途的東西。
他將那些他認為特殊的東西小心收藏,定期在只有他知道的密室中檢視,心中滿是惶恐。
但是,幾十年過去了,一百年過去了……
那位神明再也沒有出現。
隨著他的力量因為持續掠奪生命而不斷增長,隨著他的部落版圖不斷擴大,隨著越來越多的獸人被製造出來,隨著無數敵人跪伏在他腳下稱臣或化為枯骨……
那股因敬畏而產生的緊迫感,漸漸被日益膨脹的權力慾和征服快感所取代。
他開始覺得,也許神明只是隨口一提?也許那些遺蹟中的東西並不那麼重要?也許……
只要他建立起一個足夠強大、能夠統治這片土地的國度,就能用更多資源人力去搜尋神明需要的東西?
可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徹底征服一片大陸的難度。
內部的叛亂,被征服部落的反覆,資源分配的糾紛,對礦脈的控制與挖掘,奴役那些俘虜建立自己的領地……
五百年光陰,他有大半時間都耗費在了無休止的鎮壓、屠殺、重建與鞏固權力上。
所謂的“尋找遺蹟”,早已經從首要使命,變成了閒暇時才會偶爾想起、象徵性派幾隊人手去處理的瑣事,所以……
“你已經忘記了。”
大筒木雲式將他從混亂的思緒拽回現實,那平靜的語調下是洞悉一切的冷漠寒意。
“你忘記了自己身為奴僕的身份。”
“忘記了自己曾經發過的誓言。”
“忘記了身上揹負的使命。”
“也忘記了……”
雲式的眼眸微微低垂,輕聲道:“恐懼。”
話音落下,施加在格雷爾身上的威壓陡然倍增,不再是壓迫他跪伏,而是彷彿整個世界的重量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咔!咯啦!噗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碎裂聲密集爆響,不只是膝蓋,而是從脊椎開始,被一寸寸一節節緩緩壓碎碾磨!
肋骨、臂骨、腿骨……
全身的骨架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與斷裂聲,劇烈的痛苦如海嘯般衝擊著他的神經,遠超他五百年來承受過的任何傷痛。
鮮血從他的口鼻、耳朵和眼角擠壓而出,一道道細微的血箭噴射,將他身下的泥土浸得一片猩紅狼藉。
“啊啊啊啊!!”格雷爾喉嚨深處擠出破碎淒厲的慘叫。
“饒,饒命……”
他滿是血沫的口中,擠出微弱如蚊蚋的聲音,乞憐道:“神明大人……饒恕……不敢了……再也不敢忘了……”
懸浮於空的大筒木雲式,俯視著下方那灘不斷滲出鮮血、骨骼扭曲、發出哀嚎的“東西”。
片刻後,他才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手指。
見狀,侍立在側的川式,那雙蘊含著恐怖威壓的白眼一斂,壓在格雷爾身上的恐怖壓力,如潮水般驟然退去。
“呃……”
壓力消失的瞬間,格雷爾已經變成了一灘真正的爛泥癱在地上,只剩下本能的抽搐和痛苦的呻吟。
不過,緊接著,他支離破碎的身體內,那些碎裂的骨骼自動拼接癒合,破損的內臟被修復,撕裂的肌肉和面板快速彌合……
所有的傷勢,都在體內那滴“血”的影響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重新經歷了一遍不亞於剛才的痛苦。
“記住。”大筒木雲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話音落下,雲式與川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空氣中殘留的威壓餘韻依舊令他們顫抖恐懼。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血腥的叢林空地。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幾秒鐘,癱在血汙中的格雷爾,手指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用痊癒的手臂支撐著地面,一點一點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僵硬地轉過身。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滿是屈辱後怕,以及熊熊燃燒卻只能死死壓在心底不敢洩露分毫的怒火。
格雷爾看著那些依舊趴在地上,因為恐懼而不住顫抖的部下們。
他們的恐懼,此刻在格雷爾眼中,是如此的刺眼。
因為他們目睹了他最不堪最卑微最無力的一面。
他們看到了他像一條死狗般被壓在地上,骨骼盡碎,鮮血橫流,淒厲慘叫,卑微求饒。
他們,看到了他“王”的外衣被無情撕碎,露出裡面那個依舊是“奴僕”是“螻蟻”的可憐本質。 羞辱惱怒如毒蛇般啃噬著格雷爾的心臟。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對準那些顫抖的身影。
噗嗤!噗嗤!噗嗤!
一連串沉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聲接連響起。
地上那些趴伏的人,身體從內部猛地膨脹,然後像是灌滿了血的皮囊被瞬間刺破,轟然炸開!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來不及反應。
鮮血、骨骼、內臟,像是一朵朵紅花,在林間綻放,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之前戰場的一切。
緊接著,那炸裂飛濺的鮮血並未落地,而是在一股強大吸力的牽引下,化作一道道血色洪流,瘋狂湧向格雷爾,鑽入他的體內。
格雷爾的身體微微顫抖,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甚至隱隱比之前更加凝實了一絲。
對,沒錯,就是這樣。
哪怕自己的力量在神明面前不堪一擊,但至少在這些螻蟻面前,他依舊是那個生殺予奪的王。
“嘶…呼……”
格雷爾胸膛起伏,喘著粗氣,低頭看著自己恢復如初甚至更加強韌的身體,又看向周圍只剩下一地泥濘狼藉的血紅地面……
咯吱!
他死死咬著牙,咬得咯吱作響,抬起手擋住滿是怨恨之色的臉上,五指屈起,指甲一點點用力抓撓下去。
嘶啦!
指甲劃破面板,留下五道清晰的血痕,從額角斜斜延伸到下頜,皮肉外翻,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那雙更加暗紅的眼眸,死死盯著面前,強忍著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怒吼。
剛才那一刻……
甚麼國度,甚麼王,甚麼生殺大權,甚麼五百年征伐……
在那雙不含絲毫情緒的眼眸注視下,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全都像是陽光下絢麗卻虛幻的泡沫,被輕輕一觸,便潰散無形。
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充斥內心的,只有被打回原形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那將他尊嚴踐踏成泥的、火辣辣的屈辱。
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泥濘中,奄奄一息、只能仰望神明、卑微乞憐的弱小少年“雷”。
不……
甚至不如那時。
那時的他,至少一無所有,唯有對生的渴望。
現在的他,擁有過,又在被瞬間剝奪了所有虛幻的憑依,這種落差帶來的恥辱感,更甚於單純的恐懼。
此刻的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和那些人並無區別。
他好恨,真的好恨,但他恐懼害怕著,哪怕對方已經離開,也不敢表露出絲毫的怨恨。
“……”
格雷爾在原地站了良久才平靜下來,將怨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臉上的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治癒。
“力量。”他心中冷聲道,“我需要更大的勢力,更多的下屬,更強的力量,強大到足以擺脫螻蟻的命運。”
毫無疑問,想要實現這個野心,只能將希望放在那位“神明”都在覬覦的東西上。
叢林,重歸死寂。
與此同時,在這片土地的另一處,濃霧彌散在海面上,鹹溼冰冷的海風彷彿哀泣,吹拂著幾艘簡陋的木船和筏子。
這些船隻破舊不堪,在起伏的波浪中漂浮,彷彿隨時都會被下一個浪頭吞噬。
但上天站在了這一邊,今天的海洋格外平靜。
船上和木筏上,擠滿了黑石部落最後的倖存者,身上還帶著逃離時倉皇留下的擦傷和泥汙。
幾乎每個人都面朝逐漸消失在濃霧中的故土,臉上是木然的哀傷、刻骨的仇恨、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失去一切的空洞。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甚麼,只知道那片土地,再也回不去了。
在凡人無法企及的高空,雲海之上,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將雲層染成一片炫目的金白。
大筒木雲式靜靜地懸浮於此,俯瞰著下方浩瀚無垠的蔚藍星球,以及那在廣闊海洋中渺小如幾片落葉的船隻。
從這些傢伙的髮型和去向來看,應該就是後來祖之國那些人的先祖了吧?
“走吧。”大筒木雲式淡淡開口道,目光從那些船隻上移開。
“是。”侍立在一旁的川式微微躬身,問道,“前輩,我們不去種下神樹嗎?”
“不急。”雲式搖了搖頭,抬起頭,看向雲層下若隱若現的山河,“川式,你不覺得,這顆星球很漂亮嗎?”
川式微微一怔,循著雲式的視線望去。
這顆星球,確實異常“完美”。
首先,是它穩定且富饒的生態環境。
相比起曾經那些需要依靠神樹改造大氣、調節溫度甚至穩定地殼才能勉強誕生並維持脆弱生態圈的星球。
眼前這個星球的大氣成分、溫度範圍、水迴圈、地磁保護等等,都處在適宜生命繁衍的程度。
山川、河流、森林、海洋、草原……
各種地貌生機勃勃,生命力甚至已經充沛到能夠誕生出格雷爾佔據的那種奇異礦脈。
這顆星球,堪稱一件‘天然的藝術品’。
在他看來,這顆星球甚至已經超過某些大筒木一族精心培育多年的肥沃苗圃,如果種下神樹的話,一定收穫頗豐。
“這是一個能自行演化出豐富生態和文明的星球。”大筒木雲式淡然道,“它有著很多的可能性,但是……”
種下神樹,就意味著這顆星球,要像那些被大筒木一族殖民的星球一樣,失去所有可能性了。
這句話,大筒木雲式沒有說出來,是川式腦海中下意識浮現的念頭。
但下一刻,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他心中不由一跳,低下頭,將那一絲不該有的惋惜掐滅。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前,雲式那意味深長的目光。
“不急著種下神樹。”大筒木雲式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如常,“先去看看這顆星球有甚麼有趣的東西吧。”
“越是完美,種出的果實才越值得期待。”
畢竟,所謂的查克拉果實,就是將所有的一切薈萃其中,其中包含星球上所有生命的資訊。
某種程度來說,在如今的忍界種下神樹,就是暴殄天物。
除了能吸收到足夠多的查克拉以外,根本得不到甚麼高質量的基因資訊。
“……”川式回過神來,少見得沉默片刻,垂首應道,“是,前輩。”
話音落下,一陣風吹過,兩人的身影隨之消失在原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