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6章 第163章 傳承(13w大章)

第163章 傳承(大章)

孔瑞接過茶,喝了一口,笑著將跪在地上的兩位少年攙了起來,“慶峰、慶傑,今日起,你們便是我的徒弟,跟懷風一起學廚。”

“我們這個行當有句話叫做:千兩黃金不賣道,十字街頭送故交。”

“你們是我侄兒,所以我收你們為徒,傳的是家傳手藝,日後不管你們學會了好多,都不得外傳,曉得不?”

“曉得了。”兩個少年垂著頭,垂在身前的手緊緊攥著,聲音有些青澀。

他們身上穿著半舊的棉麻衣裳,搭在身上空蕩蕩的,就像掛在竹竿上一般,微微弓著的背,甚至印出了嶙峋的骨頭。

周硯心中輕嘆了一口氣,孔慶峰的記憶應該格外深刻,剛拜師的他確實瘦骨嶙峋,扯根稻草就能把褲腰帶拴上。

他看了眼一旁的牆上,一行時間格外醒目:

孔慶峰拜師成功。

周硯在少年的眼睛裡看到了緊張,也看到了一絲光。

簡單而繁複的拜師禮在三位大師的見證下圓滿結束。

孔懷風把托盤放下,攬著兩個少年乾瘦的肩膀笑著向外走去:“慶峰、慶傑,走,我帶你們去看看你們住的地方,今天開始,你們就跟我住一個屋。”

他比二人足足高了一個頭,看起來自信又陽光。

房子不大,也算不上豪華,一處堂屋,一個小院,兩間房便是全部。

三個少年住一屋,擺了兩張木板床,過道便只剩半米寬,床頭放著一摞書。

天色轉黑,孔慶峰和孔慶傑坐在床上,摸著軟和的棉被,看著可以關嚴實的門窗,眼睛都亮晶晶的。

孔懷風坐他們對面,微笑道:“擠是擠了點,不過我老漢兒說了,才回來將就住,等過兩年掙到錢,再換個大點的房子。”

“懷風哥,房子還不夠大嗎?”孔慶傑左右看著,滿眼欣喜:“這比我們房子大多了,還有棉被睡,我們在家睡的是稻草,蓋的被子前些天被雨水打溼了,蓋在身上一點都不暖和。這個被子摸著好舒服,是給我和大哥蓋的嗎?”

孔懷風臉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露出了幾分憐憫之色,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悶:“對,慶傑你和慶峰睡那張床,你們瘦點擠一擠,我睡這邊。”

“謝謝懷風哥!”兩個少年雀躍地說道。

孔懷風也笑了,擺手道:“不謝,那我們睡了嘛,明天一早還要起來練刀工,起晚了要遭我老漢罵。”

三人窸窸窣窣爬上床,床頭的油燈吹滅,孔懷風一會便睡著了,打著輕鼾。

另一張床上,孔慶傑有點迷糊的小聲道:“大哥,這被子好舒服哦,我從來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被窩……”

“慶傑,我們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讓孔家人都能吃飽飯,都能睡上暖和的被窩。”孔慶峰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眼睛在黑暗中透著堅定的光。

身旁傳來了弟弟呼呼鼾聲,比隔壁孔懷風都要響。

孔慶峰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幫他把被角掖好,很快也進入了夢鄉。

……

周硯眼前一黑,再度亮起。

牆上一行紅色時間:

露天院子裡擺著三張石桌,桌上擺著三塊墩子,外邊天色剛亮。

兩個少年站在墩子前,握著菜刀,正在切冬瓜。

三個月過去,孔慶峰和孔慶傑瘦削的臉頰上明顯長了不少肉,棉麻的薄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像之前那樣透著嶙峋的骨頭了。

兩人的左手上佈滿了新舊傷痕,特別是孔慶峰,手上的傷痕密密麻麻的。

六月的天,早上都帶著幾分悶熱。

兩人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

當然,也不一定是熱的緣故,因為旁邊還站著手握戒尺的師父。

“啪!”

戒尺抽在了孔慶傑的右手上,立馬顯出了一道紅印。

孔瑞沉著臉道:“你看你切的啥子東西!冬瓜片切的那兩片是一樣厚的?你手指離那麼遠,生怕被刀碰到一點,怎麼練得好直刀法?”

“喊你左手持料,要按穩當,用中指第一關節頂住刀身,一邊切一邊往後退,保證退的距離是一樣的,這樣切出來的片厚度就會一樣!

“你越害怕,刀越容易空刀切到手指。”

孔慶傑握著刀不敢放,往回縮了縮手,眼眶裡已經泛起淚光,點頭小聲道:“師父,我曉得了。”

“再切一塊冬瓜繼續練!我看著你切!”孔瑞沉聲道,神情依然嚴肅。

孔慶傑切了一塊冬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小心翼翼地切了起來。

“左手要穩!對,就是這樣。下刀要直,直上直下,不能偏裡也不能偏外,不然切出來的片和絲形狀都醜得很。”

“手腕要靈活噻!關節是能動的,又不是石頭做的,對,這樣……”孔瑞一邊指導孔慶傑,一邊扭頭看著一旁的孔慶峰。

孔慶峰握刀已經頗穩,菜刀直起直落,切出來的片雖然還有些厚,但總體還算均勻。

他的手上又添了一道新傷,鮮血從中指慢慢往外淌,切的不深,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不緊不慢的把手頭這塊冬瓜切完,才拿起一旁的紗布把傷口上的血拭去,不用師父提醒,自己又去切了一塊冬瓜繼續切著。

孔瑞微微點頭,把目光轉回到孔慶傑身上,眉頭一皺:“手抬高點!用手腕的力量來切,刀口觸墩有一個自然的回力,先找到那個感覺!”

周硯在旁認真瞧著,腦子裡閃過許多小周練習刀工時的記憶,無數畫面重迭,竟是如此的相似,甚至連師父的話都是一樣的。

這……或許也是傳承的一種?

院門被頂開,孔懷風扛著兩個二十多斤的大冬瓜進門來,笑著道:“老漢兒,今天的冬瓜便宜,我講了點價,花平日一個半的錢買了兩個。”

“么兒都會講價了,得行哦。”孔瑞過來幫他把冬瓜接了放在一旁的廚房陰涼處,笑著拍了拍他肩上的白灰,“你這個當師兄的去看著,特別是慶傑,三個月都沒啥長進。”

孔懷風溫聲道:“老漢,慶傑還小的嘛,菜刀都握不穩,切的差點也能理解。我這段時間帶他鍛鍊鍛鍊,先把力量練起來。”

孔瑞搖頭,神情嚴肅道:“十二歲不小了,既然他拜師學藝,那就要有個端正的態度,慶峰的天賦還不如他,每天至少比他多切一倍冬瓜,現在已經快要掌握直刀法的基本功了。”

孔懷風忍不住笑著搖頭:“慶峰太勤快了,一天練八九個小時,我們家的雞看到冬瓜和南瓜都害怕,要不再買個大鵝回來養?”

“莫要東拉西扯,喊你去看著就去看著!”孔瑞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今天開始你跟我學做紅燒黃辣丁。”

“真的?!”孔懷風眼睛一亮,“要得!不枉我這三年殺了幾千條黃辣丁,也該到我煮的時候了!”

孔瑞笑著搖頭,轉身往堂屋走去。

孔懷風探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進廚房倒了兩碗涼茶出來,小聲道:“噓,快點喝,喝了再切!”

兩少年把菜刀輕輕放下,雙手接過海碗就噸噸猛灌,一會功夫就把一碗涼茶喝了個精光,同時呼了口氣,衝著孔懷風咧嘴笑。

“行了,抓緊練,別偷懶。”孔懷風接回碗,看著兩人神情認真道:“師父說了,等你們啥時候把直刀法掌握好了,就帶你們進樂明飯店的後廚,那才是真正練刀工的開始。”

“師兄,那不是比現在還辛苦啊?”孔慶傑有些苦惱道。

孔慶峰卻是眼睛一亮,“師兄,去了後廚,是不是就能切南瓜、冬瓜之外的東西了?”

“沒錯,樂明飯店的選單上有上百種菜,只要你願意切,有的是食材給你練手。”孔懷風笑著點頭。

“太好了!那從今天開始我每天再加練兩個小時,早日掌握直刀法!”孔慶峰握拳,有些興奮道。

“鍋鍋,求放過!”孔慶傑抬頭,眼含熱淚:“我是你的親弟弟啊……”

“我愚蠢的弟弟啊,人只有努力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孔慶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一樣。”

……

畫面漸暗,再度亮起,已是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後廚。

時間:

長案板前,孔慶峰手握菜刀,目光堅定的切著土豆塊,一旁的木桶裡已經泡著兩桶切好的土豆。

土豆切完切黃瓜、苦瓜……

切塊、切片、切絲、切條……

牆上的時間在一天天的快速流動,他的直刀法越發嫻熟,切的速度越來越快,切的也越來越好。

孔瑞和孔懷風的身影不時出現,對他的動作進行校正和指導,有時還會親自上手教導。

等到孔慶峰開始學推切法和拉切法的時候,已是三個月後。

許久不見的孔慶傑終於出現在後廚。

他長高了半個頭,也長了些肉,墩子擺在孔慶峰的身邊,看著身旁正在切肉絲的孔慶峰,一臉羨慕:“哥,你真學會切肉絲了啊?師父昨天才第一回讓我碰黃瓜呢。”

“工作場合,喊師兄。”孔慶峰頭都沒抬一下,“趕緊切你的,好不容易才透過師父的測試,今天這一桶土豆切完,切好了留下,切不好又回去練三個月。”

“哦!”孔慶傑應了一聲,拿起菜刀認真切土豆,動作不算快,但架勢已經頗為標準,切出來的土豆塊有板有眼,大小均勻。

“哥,你不歇會嗎?”

“師兄,這是我的土豆啊?”

“二師兄,這是大師兄的黃辣丁,你也要搶著殺嗎?”

“孔慶峰,收手吧,你這樣我害怕……”

孔慶傑站在角落裡,看著在後廚如花蝴蝶般啥活都搶著乾的孔慶峰,不解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憂愁。

“慶傑,站在這裡幹啥子?”孔懷風端著一份紅燒黃辣丁準備上菜,看著站那發呆的孔慶傑笑問道。

“大師兄,二師兄不是墩子嗎?他為啥啥都做呢?”慶傑疑惑道。

孔懷風聞言看了眼正給師父擦灶臺的孔慶峰,笑著道:“廚師是勤行,勤快的人才能從師父那裡多學手藝,你看慶峰這段時間進步多快,可不止刀工上的那點長進。”

孔慶傑撓頭:“我們不是才開始學刀工、刀法嗎?”

孔懷風笑道:“沒得事,你先把刀工、刀法學好。”

時間一天天流逝。

孔慶峰的刀工日漸精湛,相繼掌握了鋸切法、側切法、滾切法。

以及平刀法中的平刀片、退刀片、拉片刀、斜刀片、反刀片。

砍刀法也是直刀砍、跟刀砍、拍刀砍一樣樣掌握。

拍、捶、剁、削更是嫻熟運用。

這期間,孔懷風就在旁邊的灶臺上跟著學做菜,一次次被孔瑞呵斥,被戒尺抽打,被罵的狗血淋頭。

孔慶傑在旁瑟瑟發抖,切的更小心了。

這一晃,便是三年。

孔慶峰成了樂明飯店後廚最受廚師喜歡的墩子,一般碰上重要的宴席,大廚都是點名要孔慶峰切菜。

孔慶傑火候還差點意思,但基本功還算紮實,混在後廚墩子裡邊不顯突出,也沒拖後腿。

……

時間:早

城北早市。

天灰濛濛亮,孔瑞在前邊走著,孔慶峰揹著個空背篼跟在他身後。

“慶峰,你的刀工已經相當嫻熟,從今天開始,你跟著我正式學做菜。”孔瑞邊走邊道:“學做菜要先學會‘認和選’,你每天在後廚切的材料是有采購專門去採買的,但作為廚師,你必須要搞得清楚原材料是哪路貨以及有啥子規格和講究。”

“一個廚師要想獨當一面,會挑食材是最基本的。而最新鮮的食材,就藏在這早市裡頭。要想弄到最好的食材,必須起早摸黑,風雨無阻,下刀子都得出門。”

“你看這個黃辣丁,品質好好嘛,活蹦亂跳,表皮一點傷痕都沒得,都是下河摸的,挑這種大小的拿來紅燒最巴適。”

“挑蔬菜,要一看、二摸、三聞,比如這個黃瓜,要選毛刺多的,摸起來扎手生硬,聞著有股清香的,不管是拍黃瓜還是切絲涼拌,口感和水分都很足。”

“你看這青辣椒,彎的皮薄比直的更辣,可以根據客人的口味來選用……”

孔瑞揹著手,帶著孔慶峰一個一個菜攤看過去,不時蹲下挑挑揀揀,跟他講解選菜的技巧,以及優劣之分。

一般上了手的菜,多少都會買一點,攤販也是高高興興地。

周硯跟在後邊認真聽著,祖師爺講的太細了,完全是把自己的經驗揉碎了一點一點教給徒弟。

他一路跟著聽,受益良多。

可惜他鑑定一開,好壞無從遁形。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用,以後他要是收了徒弟,這些知識可都是熱乎的。

傳承是甚麼?

不是一張菜譜,也不是高人指點。

而是一整套將一個純新手領入門,教他一步步成長為優秀廚師的方法。

孔慶峰這個懵懂少年,花了三年時間將刀工練好,而這三年間,孔懷風則是從墩子進階為一名真正的廚師,馬上就要開始正式獨立掌勺。

三年後,孔慶峰可能也會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廚師。

孔派廚師的培養週期一般為六年,六年可獨立掌勺者,算天賦不錯的。

六年還炒不明白的,那就只能繼續練,直到出師為止。

所以當他們聽說周硯只學廚兩年半,竟然炒出那樣一份火爆豬肝,震驚不言而喻。

早市逛完,背篼也裝滿了。

孔慶峰腰桿挺得筆直。

三年過去,十七歲的少年,已經褪去了初到嘉州城的青澀與瘦弱,他現在和孔瑞差不多高,身姿看起來頗為壯實,目光變得堅毅。

驢車晃晃悠悠,停在了樂明飯店後廚外。

孔慶峰揹著背篼跟在師父身後進後廚,孔懷風和孔慶傑已經到廚房了,上前幫忙把背篼放下。

“今天段家少爺滿三歲,段家在樂明飯店包席辦小宴席,指名要我和老羅來掌勺。”孔瑞看著三人道:“我們今天要做五道菜,老羅做三道,你們三個給我打下手,確保不要出錯。”

“要得!”三人齊聲應道。

“師父,是嘉州第一大戶段家?”孔懷風好奇問道。

孔瑞笑道:“還能有哪個段家?”

另一邊,老羅也正和兩個徒弟叮囑:“今天我們要做雪花雞淖、罈子肉和軟炸扳指,還有一道開水白菜,這四道可都是咱老羅家的代表大菜,表現好了,段家有重賞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要是出了差錯,不止是丟咱們老羅家的臉,丟的還是東家的臉。”

“要得!”大羅、小羅跟著應道,眼裡同樣亮著光。

“三歲的段家少爺?這是……段語嫣的爺爺段興邦?”周硯若有所思,時間線倒是剛好能對上,飛燕酒樓和樂明飯店是如今嘉州城裡最有名的兩家飯店,段家在樂明飯店吃飯倒也不算意外。

周硯的眼睛往被稱為老羅的光頭中年廚師那邊看,雪花雞淖、罈子肉還有軟炸扳指可都是名菜啊,他做自媒體的時候去嘗過幾家大師的私房菜,總感覺差點意思。

特別是雪花雞淖,這才在各大川菜館幾近失傳。

來都來了,他既然不能干涉程序,不看一眼豈不白來了。

他控制著身體往開始做準備工作的老羅師徒三人那邊飄去,卻突然撞上了一道無形的牆。

他試圖偷看,可眼前卻變得白茫茫一片,他試圖偷聽一點技巧,耳朵嗡嗡的,啥也聽不清。

周硯退回到孔慶峰身後,老羅三人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他大概明白了。

孔慶峰的記憶碎片,始終是以他的視角為主的,他看不到聽不到的細節,周硯自然也無法細看。

“廚師要想站得住腳跟,成為別人口中的名廚,那就要有拿手菜。所謂拿手菜,除了要好吃,還得是一般廚師做不出來的,或者說做不了你那麼好的。”孔瑞一邊把菜從背篼裡取出來,一邊說道:“我們孔家的拿手菜是啥子?”

“魚!”三人齊聲答道。

孔瑞笑著點頭:“沒錯,魚是我的拿手菜,嘉州城的老饕都曉得我魚燒的好。所以段家今天點了三道魚,脆皮魚、乾燒巖鯉、紅燒黃辣丁,都算是我的代表菜。

其次就是我們臨江的鱔魚也是非常有名,我燒還可以,所以他們點了一道臨江鱔絲,還要了一個口袋豆腐。”

“這五道菜,懷風已經學的差不多,但做出來的味道始終還差點意思,你們曉得為啥子不?”

孔慶峰不解道:“師父,我看大師兄已經燒的很好了噻?”

“就是!”孔慶傑也道。

孔瑞卻笑著搖頭:“看著不錯,實則火候、調味都差點意思。原因很簡單幫廚的時候,他更多時候是給我打下手,很多時候沒有自己上手的機會。

技貴熟,熟則生巧。師父教的再多,不如自己親手做了之後總結的心得。

明天開始,他就要自己獨立掌勺,會越做越熟練,一點點把手藝打磨精湛。”

孔懷風神情認真道:“師父,我會虛心總結,繼續精進提升。”

孔瑞道:“來嘛,先從鱔絲開始做準備……”

後廚逐漸忙碌起來,師徒四人的配合已經十分默契嫻熟,分工明確。

周硯看得有些眼花繚亂,只能記個大概流程,想要在記憶中學藝的心思算是落了空。

倒是隔壁老羅做的雪花雞淖和開水白菜,上菜的時候把周硯給驚豔到了。

白色的大瓷盤中,一堆如雪花般潔白無瑕的雞淖,點綴著些許細小的紅色顆粒,服務員端起盤子時,雪堆顫顫巍巍,白裡透紅,看著相當驚豔。

那份開水白菜,看著平平無奇,卻盛在了青花瓷盆中,淺黃色的湯汁清澈如水,不見一絲油光,幾片小白菜葉飄在湯中。

孔懷風、孔慶峰三人都扭頭看著成菜,眼裡滿是訝色。

“白菜水煮也能當代表菜嗎?”孔慶傑小聲道。

“噓。”孔慶峰瞪了他一眼。

“開水白菜可是名菜,水平不在白菜,而在那鍋湯。因為看著清新脫俗,所以不少名流和風雅人士都喜歡點。”孔懷風給倆人解釋道:“老羅師傅做的開水白菜和雪花雞淖,可是咱們樂明飯店的招牌菜。”

“懷風啊,你比你老漢兒有眼光。”老羅正在撈罈子肉,聞言笑著說道。

“嘁,一鍋清湯有啥稀奇,我明天去翻翻古菜譜,我也做得出來。”孔瑞撇撇嘴,笑著道。

“得了吧你,你好做你的魚就行了。”老羅道。

一道道菜從後廚端了出去。

孔懷風藉口去上茅廁,實則溜到前廳去看了眼熱鬧。

服務員端著菜推開包廂門,裡邊坐滿了穿著華服的男男女女,眾星拱月般逗著一個穿著藍色綢緞的小少爺。

周硯跟著瞧了一眼,那少爺生得眉清目秀,一臉富貴相。

……

畫面一轉。

孔慶峰已然變成了青年模樣,站在灶前,神情略顯緊繃。

“慶峰,別緊張,今天是你第一回獨立掌勺,心態放輕鬆,只要菜能過東家和師父這一關,接下來你就能獨立掌勺炒一些簡單的菜了。”孔懷風站在一旁,笑著溫聲寬慰道。

“二師兄,你得行的!”孔慶傑握著拳頭給他鼓勁。

“要得。”孔慶峰表情稍緩,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外的師父和東家,深吸一口氣,拿起菜刀開始切豬肝。

周硯看著牆上紅色的時間:

一晃四年過去了。

如今的孔慶峰應該是二十一歲,從拜師到掌勺,過去了七個年頭。

今日若是能夠過關,便算是出師了。

孔懷風今年二十四,已經褪去了少年的清朗,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眉眼間還有幾分儒雅之色。

而門外站著的孔瑞,眼角多了幾分皺紋,比起四年前蒼老了幾分,精氣神還是不錯的,面色紅潤。

看樣子今天要炒的菜是火爆豬肝。

倒也合理,非常考校調味和火候的一道菜。

孔懷風和孔慶傑退到一旁,安靜看著孔慶峰切菜、炒菜。

很快,一道火爆豬肝出鍋。

周硯掃了一眼。

【一份不錯的火爆豬肝】

沒想到啊,竟然鑑定在記憶碎片也能用。

孔瑞和東家走進門來,一人抽了一雙筷子,在三人緊張目光中嚐了一塊火爆豬肝。

孔瑞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看向了東家。

東家細細品嚐後,微微點頭:“還不錯,鹽味差了點,火候過了一點,羶味還要再壓一下,大廳的客人點的菜,慶峰可以開始炒了。”

孔瑞這才開口道:“東家說的沒錯,火候和調味都差點意思,要多學多練,繼續提升。”

“要得。”孔慶峰恭敬點頭,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東家放下筷子走了。

“慶峰,恭喜你透過了!”

“大哥,你太厲害了!”

孔懷風和孔慶傑皆是一臉興奮。

孔瑞也是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開始,你就算出師了,不過離成為一個好廚師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要想成名廚,就要做到選料精、切配細、火候準、調味當、成型美。技貴熟,熟則生巧。”

“徒兒謹記!”孔慶峰向孔瑞深深鞠了一躬。

周硯在旁看著這一幕,臉上同樣露出了笑容。

七年學廚,吃盡百般苦頭。

出師這一刻,算是真正成為了一名廚師。

這晚回到家,師徒四人還喝了一場酒。

師孃陪著喝了一杯,皆是頗為高興。

畫面開始快速拉動。

孔懷風開始掌勺,從大廳散客的菜炒起。

只要有機會炒菜,他都搶著幹,不嫌苦,不嫌累。

不炒菜的時候,就給別的廚師切配,繼續磨練刀工。

孔懷風始終快他一步,他的天賦要更高一些,也更有靈性一些。

十餘年間,孔家父子之名,已經名動嘉州城,成了一樁佳話。

孔慶峰時常聽人談起,臉上有笑,但心頭暗暗較勁,第二天便又加練一個小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十年苦練,終於把菜炒上了二樓雅座,炒進了樂明飯店的包廂。

孔家父子的美名,也變成了孔家三傑。    孔派之名,開始流傳。

孔慶傑?

周硯認真找了一下年,三十歲的他還在當墩子……

孔慶傑趕著驢車帶著孔慶峰去採買食材,咧嘴笑道:“大哥,我覺得這輩子就當墩子問題也不大,師父、大師兄還有你都是名廚,一天要炒那麼多菜,我就專門給你們三個切配,守好後方,一樣噻!

炒菜我確實沒得天賦,墩子當的好,東家發的工資也不少,阿娟和兩個娃娃完全養得活。”

孔慶峰看著他沉默良久,點了點頭:“也要得。”

……

“大哥!大哥!慶傑留了封信,我到處都找不到他人,你看看寫的啥子?”一個挺著孕肚的女人,牽著兩個半大孩子走進廚房,紅著眼把一封信遞給孔慶峰。

孔慶峰看著信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阿娟親啟

臉色一下變得刷白。

孔懷風聞訊趕來,伸手扶住孔慶峰,從他手裡接過信慢慢撕開。

信上的字歪七扭八,卻寫了足足寫滿了三頁紙。

“風哥,慶傑寫的啥?”阿娟看著臉色有些沉重的孔懷風,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

“弟妹,你跟我來外面坐著,我給你念。”孔懷風扶著阿娟往門外走,在院裡的石椅上坐下。

孔慶峰跟了出來,在阿娟身旁站定。

“阿娟,我去打日本鬼子了,今天晚上走,明天就出川,你莫要來找我。

對不起,我曉得你快生了,正是最需要照顧的時候,我卻在這個時候離開。

小鬼子太可恨了,侵我國土,殺我國人,奸我姊妹。

我們家三個兄弟,一定要有人出川去打鬼子的話,只能是我去。

大哥已經是名廚了,學到了大爺的廚藝,將來是要傳承孔派手藝的。三弟才二十歲,剛結婚,連娃娃都還沒得……

懷風哥,大哥,我曉得阿娟會拿著信來找你們,所以也給你們寫了幾句。

懷風哥,你教我識字看書,今天用上了,這些年謝謝你的關心愛護。

大哥,替我向師父和師孃還有我們老孃磕個頭,等慶傑回來再膝下盡孝。

阿娟就拜託你和大嫂多照顧一二,肚子裡的孩子出生後,讓師父幫忙取名。

慶傑。”

孔懷風聲音低沉的唸完了信,眼眶早已泛紅。

“他怎麼這麼狠心啊,這麼狠心。”阿娟嚎啕大哭。

孔慶峰扶著她的肩頭,也是淚流滿面。

周硯看著牆上的猩紅時間.3.6日,心中亦是升起了一絲悲愴。

“弟妹,你放心,阿杰一定會回來的。”孔慶峰語氣堅定道:“日後有我一口飯吃,你和三個娃娃都絕對餓不到一餐,等他們年紀再大些,就來跟我學廚,以後都會有一門手藝傍身。”

孔懷風也是溫聲寬慰道:“弟妹,這段時間我讓你嫂子經常過來看你,你先把胎養好,我會託人打聽慶傑的訊息的。”

……

1938.6.1

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從房間裡響起。

門外坐著的孔瑞、孔懷風和孔慶峰三人同時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喜色。

“生了!生了!是個男娃娃!”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笑容滿面的看著孔瑞,“孔大師,阿娟說讓你幫孩子取個名!”

孔瑞伸手小心翼翼的接過孩子,想了想道:“他老漢兒去打鬼子保家衛國,希望他日後也能成為國之棟樑,就給他取名叫國棟,孔國棟。”

“國棟國棟,來來來,大爺抱一哈。”孔慶峰笑眯眯地伸手接過娃娃。

“孔國棟……原來是師伯啊。”周硯看著被孔慶峰抱著的嬰兒,若有所思。

——

畫面漸暗,再次亮起時,外面鑼鼓喧天。

孔懷風和孔慶峰正在後廚忙碌,不過這個廚房和樂明飯店卻是完全不同。

周硯很快在牆上找到了時間.9.8早

這個時間!

不是邱綺與段興邦成親的日子嗎?

“孔師傅,等會宴席的菜弄好,我們還是好好商量一下嘛,你們兩位要是願意來我們飛燕酒樓,我給你們開雙倍工資,待遇絕對比在樂明飯店要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正是黃四郎,這會站在孔懷風的身旁,一臉諂媚的笑容。

“黃老闆,這事就莫要再提了哈,我老漢還在樂明飯店掌勺呢,我們兄弟倆在樂明飯店幹了十多年了,背叛老東家來你飛燕酒樓幹,要被戳脊梁骨的。”孔懷風面帶微笑,但語氣平淡,“這次來,也是因為段家找我們東家,讓我們過來做幾道菜,做完我們就走了,你也不用多想。”

黃四郎壓低了幾分聲音道:“孔大師留在樂明飯店,你們兩位孔師傅來我飛燕酒樓,那才是一段佳話嘛!你們要是來飛燕酒樓,主廚給你們兄弟兩個當。”

一旁孔慶峰切菜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看向了孔懷風。

“我們不考慮,黃老闆,你還是趕緊去忙你的事,今天這婚宴可出不得一點差錯,你我都擔待不起。”孔懷風看著他說道。

“要得,那你們先忙。”黃四郎碰了個軟釘子,摸著鼻子走了,臉上滿是被拒絕的幽怨。

等黃四郎走了,孔慶峰小聲道:“師兄,主廚你都不幹?”

“你想幹?”孔懷風刀一停,側頭看向他,神情認真道:“你要有想法,我跟黃四郎說一聲,明天你就可以來上班。師父那邊,我去幫你說,機會確實還是不錯的。”

孔慶峰猶豫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算球!你不幹,我也不幹!我要是來當主廚,我倒是風光了,師父肯定要被東家說,老羅肯定也會趁機陰陽師父。”

孔懷風笑著道:“這些事都無所謂,主要還是看你怎麼想,說句實在話,個人發展的機會還是比較難得的。”

孔慶峰還是搖頭:“不考慮了,留在嘉州,飛燕酒樓和樂明飯店沒得區別,要是將來有機會,看看能不能去蓉城闖蕩一番。”

孔懷風點點頭,也就沒再多說。

“聽說這邱小姐是嘉州第一美人,不曉得到底有好美。”孔慶峰轉了話題,“等會找機會去看一眼熱鬧,說不定還能接點喜糖給幾個娃娃吃。”

“等我們這幾道菜整完,你就可以去看。”孔懷風笑著點頭。

孔慶峰迴頭看了眼一旁冷盤間,小聲道:“飛燕酒樓的滷肉硬是不錯,剛剛看他們一筐一筐抬進來,那滷豬耳朵和滷牛肉看著巴適得很。”

“他們家的滷肉出了名的好吃,不少客人就是衝著滷牛肉來的,上回我喊人打包了一份滷豬耳朵,味道硬是好,我們樂明酒樓的滷肉是差了點意思。”孔懷風低聲應道。

兩人閒聊了幾句,便開始緊張備菜。

“新娘新郎來了!”

不多時,外面傳來了鞭炮聲和歡呼聲。

廚房裡的廚師們都下意識的往門口的方向看,但沒一個離開崗位的,反倒是紛紛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孔懷風和孔慶峰只做兩道菜。

一道清蒸江團,一道臨江鱔絲。

裝盤上菜。

兩人的工作便算完成了。

“我去前面湊湊熱鬧。”孔慶峰解了圍裙,笑著往前廳去。

邱、段兩家聯姻,嘉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孔慶峰是廚子,自然不敢往前廳去,站在廳外瞅了兩眼。

高臺上,新娘鳳冠霞帔,正與穿著藍色西服的段家少爺對拜。

團扇微微傾斜,看到了新娘的絕美容顏。

周硯趴在門邊,看著臺上對拜的邱綺與段興邦。

段興邦的腰比邱綺彎的更深,頭垂的更低。

邱綺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笑容。

所謂的上位者為愛低頭。

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周硯滿足地笑了。

這一幕,算是補齊了上回只看到他們下車的遺憾。

孔慶峰接了一把喜糖,踹在兜裡,心滿意足地回了後廚。

婚禮結束後,段家老爺親自讓他們兩個單獨進包廂感謝了幾句,一人給他們拿了五百銀元作為賞銀。

“師兄,這活真不賴啊,下次還叫我啊。”孔慶峰跟著孔懷風出了飛燕酒樓,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裝刀具的口袋沉的得兩隻手才提得動。

“肯定喊你。”孔懷風笑道。

兩人在飛燕酒樓門口分別,然後又在一出小院門口相遇。

兩人看了眼對方手裡提著的口袋,都笑了。

“你拿好多?”

“兩百。”

“我也兩百。”

“敲門。”

院門敲開,阿娟看著兩人有些意外。

“進去說。”孔慶峰直接進門,孔懷風進門還把門反手帶上。

“阿娟,這裡有兩百銀元,你藏好,慢慢花,給三個孩子多吃點肉。”孔慶峰把兩條包好的銀元放在桌上。

“這裡還有兩百。”孔懷風也把錢拿了出來。

阿娟連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哥,懷風哥,你們上個月才給我們拿了錢,又經常送吃的過來,這啷個使得嘛。”

“這是我們去幫段家結婚幫席掙的,我們還有多的,下回沒了你再跟我們講。”孔慶峰從包裡捧了一大把糖放在桌上,笑著道:“喜糖,給三個孩子吃嘛。”

阿娟紅著眼睛道:“你們幫了我們家那麼多,我都不曉得該怎麼報答你們。”

孔慶峰擺手道:“一家人,報答啥子,你把三個孩子帶好就行,等大娃十三歲了,就讓他來給我當學徒。”

“要得。”阿娟點頭。

……

1945.6.3

孔家。

孔瑞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緊握著跪在床邊的孔懷風和孔慶峰的手,聲音嘶啞道:“小鬼子趕出去的時候,燒一張當天的報紙給我。孔派的手藝,你們一定……一定要給我傳下去……”

話音落下,孔瑞的手無力垂下。

“老漢兒!”

“師父!”

“大爺……”

滿屋悲愴的哭泣聲。

周硯緩緩握緊了拳頭,要是祖師爺能再等三個月多好。

……

嘉州全城解·放。

樂明飯店的東家帶著一家老小,提前坐上船南下。

樂明飯店關門一陣後變成了國營飯店,原班廚師全部被召回,重新開業。

孔懷風德高望重,且在抗戰中多次捐錢,頗有賢名,又識字有文化,被任命為廚師長。

孔慶峰也回來了,依舊負責掌勺,同樣是大師傅。

老羅前年病死了,大羅前年被拉了壯丁沒回來,小羅熬成了老羅,也成大師父了。

樂明飯店重新開門,生意頗為稀鬆,主要負責接待領導。

大戶們都跑了,沒啥人有閒錢來飯店吃飯的,都忙著分地呢。

孔慶峰端著一碗稀飯和孔懷風面對面坐著,就著泡蘿蔔吸溜吃著。

四十六歲的孔懷風和當年的中年孔瑞有八分相似,看起來還要更儒雅幾分。

“師兄,我準備收曉飛當徒弟,你覺得怎麼樣?”孔慶峰看著孔懷風問道。

孔懷風放下碗:“曉飛自己怎麼想?”

“十二歲的孩子,能想啥子,家裡雖然分了田地,他也沒得耕田的力氣噻,來飯店當學徒,至少不會餓肚皮,家裡也少個半大孩子吃飯,阿娟會輕鬆點。”孔慶峰悶聲道:“吃飽飯,是頭等大事。”

孔懷風沉默了一會,點頭道:“要得,啥時候辦拜師宴,我來主持。”

“那就明天嘛,我看了日子,明天合適。”孔慶峰笑著道。

堂屋。

孔慶峰和他夫人坐在椅子上。

一個少年跪在地上奉茶,口中誦唸:“侍師如父、終生不渝。伏冀慨允。”

孔懷風和老羅坐在一旁,面帶笑容。

阿娟紅著眼站在一旁,別過頭去抹了抹眼淚。

孔慶峰接過茶喝了一口,伸手將少年扶了起來:“曉飛,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好好跟著我學廚。”

“要得,大爺。”

“喊啥子?”

“師父!”

“嗯。”

周硯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笑容。

當年跪在這裡拜師求藝的少年,今天成了師父。

傳承在這一刻完美閉環了。

……

時間一晃。

.8早

“培訓班!你莫非要把我們孔派的菜譜、手藝全部拿出來教給外姓人嗎?孔懷風!你莫要忘了你姓啥!

拜師的時候,師父說了:千兩黃金不賣道,十字街頭送故交!

孔派的手藝是家傳的,絕對不能傳給外人!

難道你忘了師父的臨終囑託了嗎?”

樂明飯店的辦公室裡,孔慶峰拍著桌子氣洶洶道。

坐在桌子後邊的孔懷風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孔慶峰的面前,語重心長道:“慶峰,時代已經變了。我們現在飯店是國有的,大家互相之間稱呼的是同志。

各地的廚師培訓班辦得紅紅火火,一批又一批年輕有為的廚師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頭來,勢頭相當好。

我沒有忘了師父的囑託,恰恰正是因為師父的囑託,我才決定要相應號召開設培訓班主講,把孔派的菜譜、手藝全部整理成教材,傳授給更多的年輕廚師。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的把孔派的手藝傳承下去!

你收了五個孔家的子弟當徒弟,這些年過去,你看哪一個能擔得起孔派的衣缽?”

孔慶峰沉默了一會,悶聲道:“我看國棟能行!”

孔懷風盯著他的眼睛:“你真這樣覺得?”

孔慶峰移開目光,沉聲道:“反正我不同意!孔家那麼多子弟,總歸會有有天賦的,我們慢慢挑,慢慢選,肯定能找到合適的!”

孔懷風眉頭一皺,準備開口。

突然一個人衝進門來,帶著哭腔道:“孔大爺,我……我老漢沒了!”

“小羅,你說啥子?”孔懷風和孔慶峰聞言皆是一驚。

兩人跟著小羅衝到宿舍,宿舍裡外已經站滿了飯店的廚子,老羅靠在床上,臉色青白,身子已經冷了。

“昨天晚上他高興,多喝了二兩酒,今天早上我來他就這樣了。”小羅嚎啕大哭。

老羅被拉回了老家,孔懷風和孔慶峰跑前跑後,幫著才十八歲的小羅辦了各項手續。

“小羅,辦完了你老漢的喪事,你就回來嘛。”孔懷風往他手裡塞了一沓錢,“這是飯店大家的一點心意。”

小羅一臉悲慼:“孔大爺,我還回來做啥子?我老漢的刀工我都還沒有學精,我們老羅家的傳承斷了,在我這裡斷了。

雪花雞淖、罈子肉、軟炸扳指、開水白菜,我啥子都不會啊,啥子都不會。”

小羅哭的格外傷心,一半是因為老漢兒,一半是因為羅家斷掉的傳承。

“回來,我教你做菜。”孔懷風握住了小羅的手,語氣堅定道:“我們樂明飯店的廚師培訓班馬上就要開辦,我會作為主講,把我們孔派的所有技藝和菜譜都拿出來,教給你們這些青年廚師。”

小羅愣住,抬頭看著孔懷風,眼裡滿是震驚與不解,“真……真的嗎?”

孔慶峰下意識向前一步,張了張嘴,看著小羅卻說不出話來。

“真的。”孔懷風點頭,語氣堅定,“你來,我把名額給你留著,你就是第一批學員。”

“要得,我一定回來。”小羅點頭,朝著孔懷風和孔慶峰深深鞠了一躬:“孔大爺,孔二爺,大義!”

小羅趕著馬車走了。

孔懷風和孔慶峰並排走在秋日蕭瑟的長街上,久久都沒說話。

“慶峰,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決定要做了,意外和明天不曉得哪一個會先來。”孔懷風在街頭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孔慶峰道:

“老羅比你還小三歲,他只收了小羅這一個徒弟,家傳的手藝,這下徹底斷了。從今天起,嘉州再沒人做得出那麼美味的雪花雞淖和鮮美的開水白菜。”

“我在孔家沒有看到一個能繼承衣缽的孩子,所以我五十歲了還沒有收徒。今天老羅的死給我敲響了警鐘,家傳的手藝就算沒有斷在我們這一代,也可能會在下一代斷掉。”

“但要是做成教材,批次培訓年輕廚師,彙整合冊,一定能夠讓更多的廚師學會我們孔派的手藝。或許,我也可以從中收到幾個天賦不錯的徒弟,將孔派真正傳承下去。”

孔慶峰沉默良久,開口道:“師兄,我不贊同,也不反對。”

“要得。”孔懷風笑了。

周硯站在街頭,看著兩位穿著中山裝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孔派從家傳到開班授藝,竟還有這般淵源。

培訓班在孔懷風的主持下順利開了起來,在嘉州廚師界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許多年輕廚師慕名而來,在樂明飯店的組織下分批培訓,從中湧現出了不少天賦不錯的年輕廚師。

這其中,周硯發現了一個少年。

少年很瘦,身材像竹竿一般,原來是樂明飯店打雜的,負責掃地、拖地。

每次幹完活,就跑到培訓班窗外和門口聽課,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

孔慶峰路過的時候經常看到他。

“你天天都來聽課,叫甚麼名字?”這天孔懷風上完課,叫住了少年。

“我……我叫肖磊。”少年低著頭,有點結巴道。

“想學廚?”孔懷風問道。

“想!”少年抬頭,眼裡亮起了光。

孔懷風看著他笑了,點頭道:“明天開始,幹完你的活就進來上課。”

“謝謝孔大爺!”少年高興的跳了起來。

這日起,少年混進了培訓班的最後一排。

“哎喲喂,一個直刀法學半年都整不明白?”

“怎麼這麼木呢?”

“你以後就叫石頭!”

“重來!”

孔慶峰每次路過,都聽到孔懷風在訓肖磊。

周硯目瞪口呆,這不是他因為天賦異稟被師爺收為徒弟的師父嗎?

好啊好啊!原來你是這樣的石頭!

周硯笑瘋了。

……

一年後。

孔懷風辦了收徒典禮。

一次收了四個徒弟。

許運良、方逸飛、宋博,還有肖磊。

孔慶峰出席了收徒儀式。

禮成之後。

孔懷風和孔慶峰在後院喝茶。

“許運良、方逸飛和宋博的天賦確實不錯,在年輕廚師裡面都是非常優秀的,但是肖磊這塊石頭,你為啥子要收他當徒弟呢?”孔慶峰看著孔懷風,滿臉不解:“你不是最看重天賦嗎?”

“勤奮不也是天賦的一種嗎?”孔懷風端起茶喝了一口,悠悠道:“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比起學得快,我更相信師父說的那句:技貴熟,熟則生巧。”

孔慶峰愣住,許久後釋然地笑了。

——

畫面漸漸變暗,周硯猛然睜眼,已然回到了會議室。

耳邊再度傳來孔慶峰低沉的聲音。

一口氣寫完這一段傳承!

求月票!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