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排骨”張述桐再一次看向手臂上的刺青。
那裡紋著著一條蛇、一個小人,還有一個……
怪模怪樣的圓形圖案。
他還在顧秋綿的死訊中沒緩過神來,分辨許久,也沒看出來那是甚麼東西。
卻見杜康已經移開目光,望向若萍:
“你還記得吧,這個圓形的圖案。”
若萍也目光復雜地看著他的手臂,用指甲輕輕按了按他的面板,半晌嘆了口氣:
“沒想到你真的把它刻下來了。”
張述桐剛想問這個圓形代表著甚麼,只聽若萍又說:
“但你這樣又有甚麼意思,一個圖案而已,當時沒弄懂過了這麼多年你就懂了?我記得那時候警察把所有與案子相關的資料都封鎖了吧,你找熊警官求了情,好不容易看到一張照片,然後就把這個東西畫了下來……我們問你到底是甚麼意思,你說是兇手的特徵。”
“所以這麼多年你有更進一步的線索了嗎?”若萍說完卻一拍額頭,“當我沒問,差點忘了你現在和精神混亂差不多。”
張述桐想問的話便全部愣在了嘴邊,連他們都不知道,當年的自己到底發現了甚麼?
三個刺青意味著甚麼?
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兇手到底是誰?
突然有一個讓他冒出冷汗的發現:
他在週六解決了周子衡父子,便以為那是兇手,可那到底是不是當年殺害顧秋綿的兇手?
等等,好像全錯了。
如果說周子衡指使李藝鵬砸城堡,是為了讓他媽媽把“報復”的事說漏嘴,從而激起縱火犯們的提前行動、為自己父親創造脫身的機會……
那麼,在沒有發生“積木事件”的原時空裡,他父親是靠甚麼脫身的?
張述桐很瞭解那個男人的性格,沒有十足的把握便不會動手,既然如此,他父親當年到底有沒有動手?
不,換個問題,他到底是不是所謂的“真兇”?
原本的時空裡,很有可能周父還沒有等到動手的機會,顧秋綿便被人殺害了。
全錯了!
店內開著空調,可這一刻張述桐卻如墜冰窟,因為這也就意味著從一開始他就遠離了正確答案,而是在商業街糾紛的矛盾上越走越遠。
自始至終!其實他連真兇的痕跡都沒發現過!
張述桐突然問:
“她的屍體是不是在禁區被發現的?”
若萍點點頭,讓他又是一愣。
這怎麼可能?
在有兩個保鏢一個保姆的情況下,顧秋綿居然死在了禁區?
“那她怎麼出去的,保鏢和保姆有沒有遇害?”
“沒有。”若萍卻再次說出那句話,“當年和這起案子有關的東西全被封鎖了。”
他又想起若萍的語氣,他們倆對這個刺青此前是不知情的,可拍畢業照是夏天,那時候大家都穿著短袖、露出胳膊,但照片上的自己沒有異常,說明刺青是發生在初中畢業之後的事。
到底是甚麼時間?
他用手按了按刺青的邊緣,不痛不癢,也沒有紅腫,刺青本身已經褪色,似乎這麼多年它早已和面板融為了一體,說明不是近期才紋的。
張述桐在想那是否可以代表自己改變態度、追查“兇手”的轉折點,所以畢業後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讓自己重拾了這個念頭?
他這邊正一籌莫展,桌子卻劇烈晃動一下。
“張述桐,我這才發現你還挺痴情的……”原來是杜康突然站起身,他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領,他喝了點酒,現在眼睛都有點紅了。
張述桐能看到對方眼球中的血絲,杜康同樣滿是怒意地盯著他的雙眼,咬緊牙關:
“既然這樣,你又去招惹路青憐幹嘛?”
“我……”
張述桐也不知道說甚麼,他這才意識到,在他們眼裡,自己的罪孽不只是欺騙了大家、害了路青憐,還包括在顧秋綿死了兩個月後、又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去“另尋新歡”了。
杜康接著低吼:
“行,你是好人,你他媽一直忘不了顧秋綿,你他媽這麼多年一直在找兇手,那你告訴我你把路青憐當甚麼了?排解悲傷的工具?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說啊!”
“杜康你先給我坐下!你他媽又發的甚麼瘋?”
若萍也爆粗口了,她站起來一拍桌子:
“幹甚麼幹甚麼,一個個喝了點酒都開始發神經了是吧,你告訴我你能把他怎麼樣,他連自己叫甚麼都快忘了,你現在打他一頓是能給青憐復仇還是甚麼?”
“我就是想揍他,當年幹出這堆爛事,現在裝甚麼都不記得就沒事了?”杜康這次卻沒聽她的,他惡狠狠道,“再說你就確定他不是裝的,他又不是裝了這一次了,對吧,永遠冷著一張臉,不哭不笑,連點人味都沒有,沒錯,我們都傻,沒你聰明,是猜不透你的想法沒錯,那你到底把我們這群人當甚麼?”
杜康又回頭跟若萍質問道:
“你剛才在殯儀館看到他有一點難過的意思嗎?”
若萍聞言也是一愣,張述桐發現她好像下意識看了自己一眼,在確認自己的表情。
張述桐不知道她想要從中看到甚麼,他只知道自己這張臉或許僵硬很久了,連笑一笑都不習慣……所以就只能是失望了。
若萍的聲音裡卻聽不出失望,她只是提高聲音,激動道:
“是,是沒有,我也覺得他是混蛋是王八蛋,你想揍他我不攔著,那你倆別在我眼前發瘋行不行,吃完這頓飯就散夥!從此再也別見!”
“我就是想要個解釋,為甚麼他會變成這樣!”杜康也吼。
“青憐都去世了你想要甚麼交代?”
“你把我當成甚麼人了,不是因為我以前喜歡路青憐,是因為他!你知道我甚麼感覺嗎,一次次試圖相信他,一次次失望,但還是忍不住……”
“你以為我就不是?”若萍一指自己,“我告訴你,我比你更想!你以為就你一個放不下以前的事,那他三天之前突然打電話說有事想告訴我你知不知道?然後呢?然後你問他他自己還記得嗎?”
“所以我早就告訴你他是個騙子!”
“那你今天不還是來了!”
“我早知道就不來了!”
“我早知道還不來呢,我圖甚麼?”若萍的眼圈居然紅了,“你們誰考慮過我,你們都忘了我還記得啊,你以為我今天為甚麼請客,為甚麼點這四個菜,你最喜歡吃炒蝦仁,清逸最喜歡吃魚絲,他這個人平時甚麼都隨便,那時候就報了一道紅燒排骨……”“我怎麼不記得的,要不然我怎麼知道這四個菜比以前難吃……”
“你先給我閉嘴!”
她說到這裡咬緊嘴唇,壓抑著聲音裡的哭腔:
“張述桐,你是全忘乾淨了,自己說過的話全當狗屁,但我們都還記得啊,畢業典禮的時候不是還約好一起去市裡上學,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嗎,結果呢,結果一個連回來都沒回來,一個喝點酒就要打人,還有一個消失這麼多年、現在混的連個人樣都沒了……你們兩個大男人打啊,打得頭破血流我都不管,反正是最後一面了,打完這一架以後誰也別聯絡!”
說完若萍直接把頭埋到桌子上,能聽到她小聲的壓抑不住的嗚咽,杜康聞言也沉默了,他坐下身子,點燃一根菸不說話。
這時候老闆娘姍姍來遲了,她手裡正端著一個瓷盆,瓷盆裡是冒著熱氣。
它本該是最先端上來的,因為這種菜早就被燉好放在大鍋裡,這時候老闆娘才歉意道:
“排骨不夠了,給你們換成紅燒肉了行不行?”
可餐桌上的兩男一女都沒說話,老闆娘的手就愣在那裡。
她似乎在想老同學見面怎麼還能鬧得這麼僵,你們幾個以前可不是這樣,還經常跑來店裡聚餐呢……可今天少了一個人也缺了一道菜,張述桐其實根本不喜歡甚麼排骨,他單純覺得他們都愛吃才點的,現在卻很想嚐嚐這道時隔八年的排骨是甚麼味道,到底有沒有比以前變得更難吃,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比他更清楚更公正,因為他幾天前才吃過。
可紅燒排骨沒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張述桐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沉默下來。
他點點頭跟老闆娘說放這吧,又起身去了櫃檯結賬,這時候不用問付款碼在哪了,錢也管夠,反正這幾年掙了多少錢都沒花的地方。
這次結賬很順利,自然也不用那個大小姐來解他燃眉之急,他快步回到餐桌上,拿起自己的風衣,輕聲道:
“……抱歉。”
然而兩個人都不理他,若萍只是把頭埋在臂彎裡,杜康也抽著煙不說話,他又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最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店門,這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他行走在這條尚存的步行街上,將那個電話撥了回去。
聯絡人的備註是“蘇雲枝”。
電話通了,不等張述桐開口,對面響起女性溫柔的嗓音:
“吃飯了嗎,述桐?”
張述桐嗯了一句,現在他沒有心情再去探尋兩人的關係,如果只是情侶間的聊天那就準備敷衍兩句掛了電話。
可對方卻說,“你讓我查的事都查到了,但你說的那張照片,有點難辦,還得等一會,不過9點之前能搞定。”
張述桐一愣,只聽女人又說:
“你當年的那個女同學之所以遇害,應該是有人想阻止她父親開發小島,這是我從筆錄裡看到的,不過這個不能發給你,聽我口述好了。”
原來是顧秋綿的事。
可為甚麼會拜託到這位學姐頭上?
他好像突然有一點印象了,學姐的父母在公安系統工作,想到這裡張述桐開啟朋友圈,發現對方如今的職業是市電視臺的記者。
“但你估計要失望了,雖然這件事當年是不允許洩露的,但並不是因為水有多深,應該是考慮到她父親的能量與引發的影響。其實和你推測的差不多,就是一起謀殺案,唯一的疑點就在於,明明是凌晨,她到底是怎麼出去的,也不知道她爸當初為甚麼非倔著不安監控……”
女人嘆了口氣: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畢竟隔了八年了,你也該像答應我的那樣,不管這件事有甚麼結果,去換工作了,我現在才發現,我當初問你要大學要考甚麼專業,你說傳媒以後要當記者,我就去那等著你了,結果你又跑去居家做翻譯,其實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算一算,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參加工作一年半,正好我上個月剛調了崗位,能接觸到這些資訊,連這些你都算到了?
“不過你應該不至於這麼恐怖吧,那不就說明從我們剛認識開始,這些伏筆就埋好了……”
說著女人開了個玩笑:
“我閨蜜前段時間還告訴我小心這個冷血男,我說你當初上學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一起去逛街啊,看電影啊,每次看你累得夠嗆……我現在想起來都想笑。
“不過述桐。”說到這裡,她下意識放輕聲音,“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怪你,但你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現在就在那座島上?要不別急著走了,明天我去找你……”
張述桐只是說不用,我明天就回市裡,
“少抽菸。”女人又囑咐了這樣幾個字,便主動掛了電話。
張述桐收起手機,他看著還是和從前一樣昏暗的路燈,光暈將路面染成黃色,點了根菸。
學姐的樣子和記憶裡相符,與她相處讓人感覺如沐春風,知性而溫柔,從不過多地問你甚麼。
他看了眼手機,現在是晚上七點出頭,這幾天他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看手機,而七這個數字又讓人熟悉,現在的科技進步很快,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沒電沒訊號的小東西。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湖魚館去了,徒增傷感而已,也許自己不在對他們兩個都好。
但他似乎沒個去處,晚上的氣溫更低了,他本就只穿了一件風衣,現在一側的袖子也溼了,於是他抱起左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走到了學校的大門,從前大門用力一推就能擠進去,現在還是如此,但他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初四一班的教室早就換了八波畢業生,不可能還和從前一個樣子。而那個圖書館……他也不知道圖書館會成甚麼樣。
張述桐並不準備進去。
他就順著學校接著走,忽然發覺自己沒甚麼想看的,那個冷清的小家早就不在了,基地?還是其他甚麼地方?這些地方太遠,島上沒有計程車,不可能靠兩條腿走過去。
所以他準備先找家店取暖。
街上的景象和八年前差不多,只有幾家超市和飯館亮著燈,他走著走著,在一家美甲店前停住腳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