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叫你們天天擠兌我,真當我是好脾氣嗎?”
“就氣死你們,羨慕死你們!”
張靜怡走在校園的石板小路上,腳下的帆布鞋踩過幾片乾枯的梧桐葉,發出細碎的脆響,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說完,
張靜怡自己先愣了半秒,左右又看了一圈,確認四周真的沒有人,才安心地笑了起來,“我怎麼覺得自己茶茶的?”
她承認,
炫耀顧清送自己的包包,那一刻她確實有一點點故意的成分。
可那能怪她嗎?
那些傢伙天天在宿舍裡陰陽怪氣,明明嫉妒自己就直說,還非要裝模作樣、演來演去!
“算了,茶就茶吧,”
張靜怡把手從臉頰上放下來,重新挎了挎肩膀上的鏈條,輕輕哼了兩聲,“反正我說的是實話。”
出了這口惡氣,小張同學可謂是神清氣爽。
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馬尾在腦後跟著一甩一甩的,向著校門口走去。
剛走到校園口,張靜怡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四輛並排停放的豪車。
班級裡的男同學們圍在車旁邊嬉笑打鬧,擺起各種各樣的姿勢和造型,要麼是漫不經心,要麼是嘴裡叼著的電子煙。
從外人的視角來看,無疑是很滑稽。
作為北電的藝校生,豪車甚麼的實在算不上新鮮。
每當放學的時候,學校門口總會有各式各樣的“乾爸爸”的豪車停靠在路邊。
這些東西日復一日地在校門口上演,像一部永遠不會完結的連續劇,
潛移默化地改變著每一個從這扇門裡走出來的學生的價值觀。
多少學生經不住這種誘惑,一頭栽倒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了。
小張同學既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老闆是周訊,同桌是顧清,第一部《微微一笑很傾城》演的女二又是成功爆紅網路。
明明是個還沒出道的學生,就已經見識過娛樂圈最繁華的場面。
眼界和閾值都被拉得極高。
對於校門口擺放著幾輛租來的豪車,班級裡男生浮誇的顯擺和炫耀,
她是毫無感覺,甚至有一種:“這些男生好幼稚、不成熟”的想法。
這也很難怪小張同學。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她見過真正美好的東西,美好到足以把周圍所有人的光都襯得黯淡。
所以,
小張同學現在看身邊的所有男生,是真的覺得寡淡無趣、枯燥幼稚,沒有任何吸引力。
“帥哥,可以拍個照嗎?”
路過學院的學生,很自然的被門口的豪車所吸引,有的只是在原地拍照,
有的女學生更是直接上去笑顏如花,主動聯絡,加聯絡方式。
一個貪財一個好色,各取所惠。
小張同學則默默退到一旁,沒有貿然過去,而是站在一棵柳樹旁邊,粗壯的柳枝軀幹擋住嬌軀,決定再等一會。
周公子說過的話,她一直牢牢記在心裡。
讓她平時在校園裡注意一點,不能跟男生靠得太近,免得被人拍照記錄,省得以後出道了被對家翻出來做文章。
張靜怡現在怎麼說也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名人了,在校的學生或多或少都見過她的照片、聽過她的名字。
《微微一笑很傾城》播完之後她的部落格粉絲漲了好幾撥,走在校園裡偶爾也會有學弟學妹要簽名和合照。
萬一被拍到跟某個男生站得太近,到時候營銷號一渲染,白的也能給說成黑的。
至於戀愛就更別想了。
如果一不小心談了個男朋友,對方動了歪心思偷偷拍張合照發出去,那她的職業生涯基本毀了大半。
這年頭,
追星的妹妹對女藝人的道德要求比對普通人高出好幾個量級,
男藝人談戀愛是“塌房”,
女藝人談戀愛,尤其是新人,直接是“自毀前程”。
“以後想談戀愛,到圈內好好談,想談幾個談幾個,大家都有基本的規矩和底線,沒幾個人敢壞規矩。”
這是周公子安慰的原話,張靜怡無疑是很震驚的。
娛樂圈居然還有底線?!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以為娛樂圈的底線跟海平面一樣,每天都在往下降。
不過後面想想,張靜怡又覺得這個說法其實很合理。
她可是親眼見過景恬師姐和顧清同學在片場怎麼拍吻戲的。
那場戲拍了整整一個下午,
景恬師姐每次都找各種理由NG,到後面導演都喊卡了,還是忘我的吻著。
張靜怡在旁邊站著當背景板,看到最後,直接道心破碎,直接忍不住溜了。
正常人這麼親,哪能不動心呢?
“唉,我還是專心搞事業和賺錢吧。”
小張同學靠在柳樹幹上,仰頭看著枯黃的柳條在風裡晃來晃去,在心裡給自己做了個年終總結。
談戀愛這件事,張靜怡現在是覺得不可能了。
除非,
她能遇到一個不遜色於顧清同學的男生,不然從哪心動呀?
……
“小張,你怎麼在這裡待著?”
一道帶著笑意的溫和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老師,周老師,下午好!”
張靜怡從柳樹後面探出頭來,眨了兩下眼睛,看清了來人,立馬驚喜地小跑過去。
“LV?張同學,你發財了?”
週一偉臨近週末,自覺也不用再端著老師那份架子了。
他擠出笑容,想要發散一下幽默。
但那笑容怎麼說呢,他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天生就帶著幾分凌厲,
平時不笑的時候像一尊沉默的門神,笑起來的時候,給人的壓迫感反而更強了。
張靜怡被他這一笑嚇得腳下一個急剎車,帆布鞋的鞋底在石板路上輕輕蹭出了半寸,整個人差點沒站穩。
“一偉,瞧你給孩子嚇的,”
張松文微笑著伸出手,不輕不重地給了老友胸口一記肘擊,“包是小顧送的。”
“小顧送的?”
週一偉先是一愣,笑容意味深長,看了眼臉蛋通紅的張靜怡。
“張老師,周老師,這是顧清同學給我的回禮。”
這種誤會是很甜蜜,可小張同學還是覺得要把事情解釋清楚,不能白佔了顧清同學的名分。
“懂懂懂,你們年輕人的故事,我們兩個老傢伙就不參加了。”
張松文微笑著擺了擺手,“走走走,先集合,人到齊了再說。”
張靜怡張了張小口,苦惱地將挎包提了下,跟著兩位老師的後面。
一到校門口,
張松文就被眼前這四輛一字排開的豪車驚得“嚯”了一聲。
“你們這排場,到底是去看電影,還是要去炸街的?
我本來都準備給你們打車了——結果你們一人一輛豪車,比我這個當老師的排面都大。”
“哈哈哈,張老師,周老師,不影響嘛,自己開車過去多方便。”
“好歹顧哥包場請我們看電影,我們可不能給顧哥丟面。”
“咦?靜怡,要不要坐我的幻影?”
看著張大校花少見的新鮮打扮,最初那名粉面男生,迅速切換成了一副自認為最有魅力的笑容。
他從車門上直起身來,把手裡的車鑰匙往空中拋了一下再接住,瀟灑說道:“上我的副駕,帶你兜兜風。”
“不了不了,我來之前,已經叫好車了。”
張靜怡唇角微微抽搐,連忙舉起手機晃了晃,螢幕是黑的。
“靜怡,叫車多麻煩,乾脆你取消訂單坐我車唄。大不了我開慢點,不會讓你暈車的。”
“司機都接單了,還是算了吧。”
小張同學硬著頭皮把謊話圓了下去。
“行了,既然你們有車,那就直接出發吧。”
張松文當過導遊,又是演員,是一個心思非常細膩的人,早就看出張靜怡的窘迫了,出言相助:
“兩點準時到影院就行了,別遲到。你們的顧同學包場請客,遲到可不禮貌。”
“啊?老師,你們不坐嗎?”有學生問道。
“我們當老師的,如果坐你們學生的豪車,出門被別人看見了,叫甚麼個事?”
週一偉嚴肅地批評起來。
張靜怡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兩位老師吸引走的時候,抽空低下頭,裝作在回訊息的不在意模樣,手指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點開了叫車軟體。
一轉眼,叫的專車抵達了校門口。
“張老師,周老師,你們要一起嗎?”
張靜怡拉開後座的車門,一下意識地回頭邀請道。
“小張,你呀……”
張松文哭笑不得的搖搖頭,看著這孩子仰著臉的真誠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多加叮囑:
“以後在娛樂圈混,要多長點心。
總不能每次拍戲都指望著你的顧清同桌在旁邊保護你吧?他又不能保護你一輩子。”
有些話他都不好意思說得太露骨。
北電難道沒出現過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醜聞嗎?
甚至就連中戲都不少!
所謂的師生關係,在娛樂圈跟張紙糊的一樣,沒甚麼區別。
只有在你自己也紅了、也有了話語權之後,這層紙糊的師生關係才能真正帶來一點作用。
而在此之前,往往給你捅刀子捅得最狠的,就是同校的師生。
因為學校給予的資源——推薦名額、試鏡機會、人脈引薦。
就是讓你們師生之間互相競爭的!
而週一偉都懶得說話了,只是一味地擺手。
“……”
張靜怡眨了眨眼睛,在腦子裡把張老師剛才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兩遍。
“張老師的意思是…讓我想個辦法讓顧清同學保護我一輩子?”
她似有幾分明悟,關上了車門,坐在後座上繫好了安全帶,然後透過車窗衝兩位老師揮了揮手。
很快,
張松文叫的車也到了。
他還疑惑地看了一眼校門口那四輛還停在原地的豪車,“你們還不走?要遲到了。”
“張老師,我們租車就是為了帶妹子呀,”
有個學生尷尬地笑著摸了摸後腦勺,“張大校花看不上我們,不代表別人看不上呀,我還等用它來撩妹呢。”
“挺……挺好。”
張松文默默地對這幫學生比了個大拇指,帶著週一偉上車離開。
十多分鐘的車程,
張靜怡先行來到學校附近的影院,她一下車,首先直奔奶茶店。
“要點幾杯好呢?”
小張同學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掃碼看著手機螢幕出現的奶茶介面,陷入糾結。
給全班同學點?
想到那些背地裡偷偷說的她壞話的同學們,她可沒那麼好心。
“點三杯吧,正好送張老師和周老師一杯。”
“可那些人看到我送老師奶茶,會不會又在背地裡編排我啊?說我獻殷勤?”
張靜怡掌心輕輕打著腦袋,很是內耗。
遇到了大學生的第一個難題,臉皮太薄了怎麼?
“算了算了,就點三杯,張老師和周老師平時都很照顧我,我管其他人的想法幹甚麼?”
“顧清同學說過,不遭人妒是庸才!”
張靜怡快速下單,又提了下口罩。
等到奶茶做好,提著袋子,乘坐電梯來到影院。
不一會兒,
一群俊男靚女走出電梯,有說有笑,一路上,很是吸睛奪目。
“你說這玩意是誰研究出來的?真好喝。”
張松文和週一偉已經在喝著小張送的奶茶,感慨連連,“唯一不好的就是熱量太高了,容易發胖。”
“張老師,你們也要管控身材嗎?”
吃著剛炸好的爆米花,張靜怡下意識都放緩了咀嚼的速度,“我還以為只有像顧清同學這類當偶像的男藝人才會控制飲食呢。”
“小張,你這叫甚麼話?”
張松文受到暴擊,“只要是個演員都要控制體型,好不好?”
“……”
張靜怡縮了下脖子,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下自家張老師微微凸起的小肚腩。
管控的…不明顯啊。
“張老師,周老師。”
學生們打起招呼。
“人來齊了嗎?”
張松文掃了一圈。
“來齊了。”
“好,不用檢票了,直接進去吧,還有幾分鐘影片要開始了。”
張松文還不忘提醒,“這裡吃的喝的隨便拿,你們的顧同學報銷,但注意不要浪費。”
“啊?顧男神請客,老師你早說呀,早說我就不在樓下買了。”
“算了,這我不喝了,我要喝顧哥請的。”
學生們急忙朝著前臺的員工點單。
而張靜怡觀察到的一點,就是那些男同學路過自己,總是會把目光轉到她的包包上,眼神很奇怪。
“小婊砸,肯定又造謠我!!”
張靜怡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兩句。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跟任何人搭話,拎著包站起來,一言不發地率先走進影廳。
她穿過那排已經坐了人的中間排座位,腳步沒停,徑直走到了最前面的第一排,在最靠裡的兩個椅子前面停了下來。
把外側的位置佔了,然後把包包放在裡側的椅子上,自己在外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誰都別想打擾老孃看電影!
小張同學氣呼呼地雙手環抱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還沒有亮起的大銀幕。
在放映廳幽暗的燈光下,
她那張平時溫溫柔柔的臉此刻被光影切成明暗兩半,竟然有了幾分不容侵犯的冷豔感。
“靜怡,你怎麼坐第一排呀?不嫌吵嗎?”
後來陸續進場的同學們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彎著腰湊過來虛偽地關心著。
張靜怡連頭都沒轉,只是冷淡地從喉嚨裡回了兩個字:“不吵。”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生硬,跟她平時溫和好說話的樣子判若兩人。
來搭話的女同學愣了一瞬,訕訕地直起腰,轉身去後面找座位了。
還別說,
張靜怡發現自己一冷臉,這些人反而怕了、慫了。
而是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徑大約兩三排座位的真空地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她。
現場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只有後排偶爾傳來幾聲壓低了音量的竊竊私語,但再也沒有人敢湊到她面前來。
她心裡那點悶氣終於消了幾分。
很快,
兩點準時到達,影廳的燈光緩緩暗了下來。
龍標出現在大銀幕上的時候,《乘風破浪》的畫面出現在大銀幕上。
張靜怡抬起頭,把後背靠在了座椅上,圍巾從肩膀滑下來搭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銀幕。
影片正式開始。
鄧朝飾演的賽車手“徐太浪”,其悲催的前半載生活一一在銀幕上展現。
那種華夏式父子關係的擰巴和笨拙,被他演得又慘又好笑。
放映廳裡起初是輕微的笑聲,像有人在壓抑著不敢放聲,只有幾聲“呵呵”“哈哈”在黑暗中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直到鄧朝因為考試考砸,被顧清飾演的老爸一腳踹在臉上的畫面出現,
歡快的笑聲終於遏制不住地在影廳裡瀰漫開來。
鄧朝出了車禍,在幻境中穿越到九十年代之後,宣傳片裡那些精彩的片段一一浮現。
跟老師的對白、去抓搶劫犯被年輕時老爸拯救、
放映廳裡的笑聲一段接著一段,幾乎沒有冷過場。
而作為觀影老師的張松文和週一偉,更多的注意力卻集中在顧清的表演上。
“小顧現在的表演很鬆弛啊,” 張松文側過身來壓低聲音道,“而且很少會再把目光對向鏡頭了,把他之前當偶像時養成的壞習慣都改乾淨了。
你看他剛才那場跟鄧朝在巷子裡追逐的戲,全程沒看鏡頭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對手身上。”
他的語氣裡帶著欣慰,“不愧是我最器重的學生。”
“是不錯,而且用的還是原聲,”
週一偉沒有轉頭,視線仍然固定在銀幕上,
“表情的神態很舒展,很靈動,就是臺詞好像還差一點功力,有些地方咬字太輕,跟鄧朝相比還是有明顯的差距。”
“廢話,人家鄧朝是影帝,你都不如人家,還說小顧呢。”
張松文嫌棄地瞥了好友一眼,“你像小顧這麼大的時候,連臺詞都背不熟,別拿你現在跟人家比行不行?”
“是是是,我錯了,我年輕的時候確實不如小顧。”
週一偉無奈地點了點頭,倒沒有反駁。
他這人雖然嚴厲,但對有真本事的人從不吝嗇認可。
而且張松文說的是事實。
他二十二歲的時候臺詞確實不如現在的顧清,這一點沒甚麼好否認的。
兩個人看得很認真。
韓涵這部九十年代的青春回憶,其實他們更有感觸。
銀幕上那些格子襯衫、二八大槓、錄影廳門口的手寫海報、小賣部貨架上的玻璃瓶汽水。
每一個細節都是他們青春年代的真實印記。
尤其是顧清身上那件牛仔褂配牛仔褲的造型,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是九十年代港片男主的風範。
那個畫面一下子就勾起了張松文的記憶。
“當年劉天王的中分發型,包括這身牛仔系列和那輛摩托車——誰不想買一套啊?
《天若有情》上映的時候我還專門去錄影廳看了三遍,出來就去理髮店剪了個華仔同款中分,
結果被我媽拎著耳朵又去理髮店剃了光頭。”
“韓涵導演很有水平,連小顧救場的那輛摩托車都很還原電影中的原款,”
連週一偉都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他的目光落在銀幕上那輛呼嘯而過的摩托車殘影上,眼中帶著懷念。
年紀大了,看這些東西總會無法避免地產生一絲傷感。
那輛摩托車曾經是多少人青春裡最遙不可及的夢想,
如今被一個後輩在電影裡輕描淡寫地騎著飛馳而過。
時代的重量在這一幀畫面裡忽然變得無比真實。
而耳朵裡傳來周圍學生們歡樂的、不夾雜一絲煩惱的笑聲,兩個中年男人更覺得惆悵。
他們年輕的時候看《天若有情》,騎摩托車帶心愛的女孩去教堂那一段,多少人哭得稀里嘩啦的。
現在這幫孩子對著同樣的畫面,笑點全在別的地方。
時代變了,看電影的人也變了,只有傷春悲秋的中年觀眾在電影院裡對著自己的青春發愣。
銀幕上的故事繼續往前滾。
鄧朝飾演的徐太浪終於走進了年輕時父母的感情世界。
“我的真名叫牛愛花…”
“不行!這是不被允許的!”
“你透過了考驗,老公出櫃吧。”
“你們玩的太變態了!!”
“哈哈哈——”
驚恐的老鄧頭,破衣櫃的顧清,讓影廳內的笑聲來到了高潮。
“顧清同學是要出櫃嗎?”
張靜怡捂著平坦的小腹,笑得彎下了腰,馬尾從肩頭滑下來垂在臉側,整個人在座椅上縮成了一小團。
再到後面,
電影的節奏像是被踩了油門的賽車,一段又一段讓人捧腹的橋段密密匝匝地砸過來。
“你眼睛敢不敢睜大一點?”
“我踏馬已經睜到最大了!”
“……”
“啪——”
“你特麼聲帶落家裡了?!”
歡快的場面是一出接著一出。
“猴賽雷啊,一偉,我怎麼找到一種年輕時候在影院,看星爺電影的感覺了?”
就連張松文笑的腮幫子都有點痛。
這種喜劇節奏,多少年沒在院線裡看到過了。
能把喜劇的笑點拍得自然不尷尬、在放映廳內能讓觀眾們真心實意地笑出聲、
而不是靠罐頭笑聲和字幕提示來提醒觀眾“這裡該笑了”。
在如今的影視行業來說,已經是稀缺到不能再稀缺的能力了。
多少號稱喜劇片的專案,從立項到殺青都在吹“笑點密集”,
結果成片出來之後全影院鴉雀無聲,只有主創團隊在首映禮上自己尬笑得前仰後合。
“最主要的是,不管是小顧、鄧朝還是麗穎,三個人都特別自然,”
週一偉倒沒有放聲大笑出來,只是側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左手抵住鼻子,手指遮住了半張臉,
但從他眼角擠出來的褶子和不自覺上翹的嘴角弧度來看,他的笑沒比張松文少幾分,
“沒有一點‘扮演’的痕跡。他們不是在演電影,就是在生活,像是一處情景喜劇片。”
“你觀察得還挺細。”
一百零二分鐘的影片,眨眼的功夫就迎來了尾聲。
結尾時,太浪在病床前對年輕的父親做出了那個幫派的暗號手勢。
那個貫穿了整部電影的伏筆,在最後一刻被輕輕巧巧地收了回來,影片至此完結。
“啊?沒了?”
“怎麼這麼快啊!我還沒看夠!”
“不能再多拍兩個小時嗎?這才幾點啊!”
影廳內響起學生們此起彼伏的哀嚎,有人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不敢相信一部電影就這麼結束了。
“結束了……”
張靜怡靠在椅背上,看著銀幕上那些滾動的字幕,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
這就是一部好電影帶來觀眾的感覺。
她看著白色字幕上跳過的“領銜主演顧清”六個字,嘴角微微往下彎了一瞬。
但轉而一想,
明天就能在首都的首映禮上見到顧清同學了,哪還悲傷得起來,心中有的只有喜悅和開心。
“對了,顧哥說給我們的驚喜是甚麼?”
後排有男生突然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和不解。
“顧男神請我們包場吃東西,這難道不是驚喜嗎?”
“倒也是……免費的爆米花和可樂,還要甚麼腳踏車。”
那人撓了撓頭,好像也覺得自己的要求有點過分了。
正當眾人討論的時候,銀幕上滾動的字幕忽然停住了。
不是正常的片尾字幕滾動到盡頭的那種停止,而是畫面被切了。
片尾的謝幕畫面沒有出現,鏡頭忽然彈到了一間溫暖的錄音棚。
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的幾盞射燈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籠在一個柔和而放鬆的色調裡。
畫面正中央,
顧清坐在一張高腳凳上,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沒有化妝,沒有做髮型,黑色的頭髮自然地垂在額前和腦後。
他腿上放著一把原木色的民謠吉他,琴絃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細的銀光,正對著鏡頭微笑,揮了揮手,
“17級表演系的同學們,你們好呀。”
顧清的聲音從銀幕上傳出來,清潤而溫和,帶著幾分特有的爽朗和乾淨,
“沒想到電影結束的彩蛋是我吧?”
他頓了頓,偏了偏頭,眼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唇角跟著翹起來,像是在等螢幕另一邊的人回答。
然後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話,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調侃的笑意:
“想我了嗎?”
“啊?!!”
放映廳裡,剛起身準備去扔爆米花桶的、站在過道上伸懶腰的、
甚至有個已經走到門口急著上廁所的男同學,所有人同時僵在了原地。
有人半張著嘴,有人手裡的可樂杯差點滑落,所有人都傻眼了。
張靜怡更是怔住了,失神地望著銀幕上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整個放映廳安靜得能聽見後排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沒有人能猜到影片的最後,顧清會切入畫面跟他們‘對話’。
“好了,廢話不多說,”
顧清垂下頭,修長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輕輕撥了一下,試了試音。
琴絃發出一聲清脆而柔和的共鳴,在安靜的放映廳裡迴盪了好幾秒。
他重新抬起頭,對著鏡頭彎起嘴角,露出整齊的白齒,聲音清潤而篤定,“接下來這首歌……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同時也是送給所有學生們的一份禮物。”
“大家……要珍惜青春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吉他的第一個和絃恰好從指尖流出,像是在為這句話打上一個溫柔的註腳。
錄音棚的畫面底部,一行字幕緩緩浮現。
歌曲:《起風了》
演唱:顧清
舒緩的間奏和簡單的吉他和絃,響徹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放映廳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連呼吸聲都被壓得很輕很輕。
畫面中,只有錄音室的顧清在輕輕彈著吉他。
在座的大家不是音樂生,沒有學過專業的樂理知識,聽不懂甚麼是高大上的音樂。
但每一個人都是有耳朵的。
當顧清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劃過,吉他的聲音像水一樣漫過每一個人的耳膜——溫暖而柔和,質樸而不加修飾。
鋼琴的伴奏加進來了,空靈質感的琴聲像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漾開。
溫暖柔和的吉他和空靈的鋼琴在此刻古樸地交織在一起,在同一個頻率上共振出了青春撲面而來的氣息。
《起風了》的原曲,
曾是霓虹歌手高橋優創作的經典代表作《吃醋》。
歌曲的本意是在描述一個男生在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在便利店兼職的女朋友與男性同事愉快交談的畫面,
偏偏表面上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從而掩蓋內心中翻湧的微妙的醋意和不安。
是霓虹式經典抽象青春。
而在國內爆紅的原因,則是因為填詞翻唱。
米果的填詞將原曲中那股卑微的戀愛醋意昇華為更遼闊的、對逝去青春的懷念和釋然。
後來因版權問題下架,翻唱者買辣椒也用券親自聯絡到原曲作者高橋優。
高橋優在聽完這個全新填詞的中文版本後表達了非常高的評價,
讓團隊親自參與錄製,重新編撰了全新的版本,從而在國內徹底大爆。
比起《吃醋》裡糾結於便利店那一隅方寸之地的卑微戀愛,
《起風了》從詞的角度,更多的在描述對青春的懷念和釋然。
顧清貼近麥克風,眼簾低垂。吉他的最後一個和絃在指尖消散,溫柔乾淨的聲線加了進來: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
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猶豫。》”
開頭的四句一出現,
一個遊子離開家門、踏入校園的形象便浮現在每個人的眼前。
張靜怡恍惚間更是看到了自己。
高中畢業之後,第一次拎著沉甸甸的行李從湘南的車站獨自前往首都。
車窗外,是媽媽紅著眼眶揮著手,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一句“到了記得打電話”。
那種出發前的惶恐和不安,在這一刻被這首歌輕輕地、完整地喚醒了。
“《不禁笑這近鄉情怯,仍無可避免。
而長野的天,
依舊那麼暖,
風吹起了從前。》”
前者是漂泊,後者是回歸。
雙重的時空在歌詞裡翻湧,呼應著青春從出發、迷茫到懷念的完整心路歷程。
上了年紀的張松文和週一偉聽到這裡,感觸更為頗深。
“《如今走過這世間,
萬般流連。
翻過歲月不同側臉,
措不及防闖入你的笑顏。》”
這段歌詞出現的時候,張靜怡的指尖在膝蓋上突然慌亂地攥緊了。
她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顧清的場面。
當時這位娛樂圈最耀眼的偶像和頂流,被瘋狂的師兄師姐們追到了教室中。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還在低頭翻劇本,聽到尖叫聲抬頭一看,
就看到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生被一群人圍著退進了教室。
他在摘下口罩和帽子的時候,稍顯凌亂的髮絲,卻絲毫掩蓋不了俊美秀逸的外表。
那時的顧清,環顧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一張陌生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後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聲音清潤而溫和:
“同學們,你們好。”
張靜怡在想,當時教室裡的女生們至少有一半忘了呼吸吧?
雖然後面,
顧清陰差陽錯地將她認成了周野師姐,兩個人因此有緣地坐在了一起。
張靜怡才得以鼓起全部的勇氣,偷偷地用餘光近距離觀察到這位娛樂圈最耀眼的偶像。
她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假裝在看黑板,實際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旁邊這個人身上。
當時的天氣很好,
午後的微光零碎地從窗簾的縫隙裡灑進來,落在顧清的臉上。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兩道淡淡的陰影。
有同學偷偷用手機拍他,他轉過頭看到鏡頭,完全沒有不耐煩,反而笑了笑,舉起手指比了個剪刀手。
那個剪刀手比得很隨意,但配著他的笑容,整個教室的光都亮了幾度。
那一刻,
少女的心房恰恰如此句的歌詞。
……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
也沉溺於其中夢話。
不得真假,不做掙扎,不懼笑話。》”
顧清一邊彈著一邊唱著,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按出每一個和絃。
少年的無畏在歌詞裡盡情揮灑。
“《我曾將青春翻湧成她,
也曾指尖彈出盛夏。
心之所動,
且就隨緣去吧。》”
可青春又怎會是一帆風順的美好?
《短短的路走走停停,也有了幾分的距離。
……
再次看到你、微涼晨光裡、笑得很甜蜜…》”
……
“晚間吹起你鬢間的白髮/撫平回憶留下的疤……”
甜蜜之中摻雜著歲月的殘酷,時光不可逆的刻痕,留在每個人的心底。
張靜怡覺得現在自己肯定很醜,眼睛酸,鼻子酸,嘴巴也酸……
好在,
她能聽到身後同學們抽嗒嗒吸氣的聲音,
就連一向暖男大叔的張老師,情感脆弱的連個小姑娘都不如,不停的在抹著眼淚。
週一偉都被整得不知所措,很想舉雙手證明不是他一拳給打哭的。
“《我終將青春還給了她,
連同指尖彈出的盛夏。
心之所動、就隨風去了。
以愛之名、你還願意嗎?》”
歌曲迎來了最後的尾聲,像是在句句回應著副歌中的少年。
隨風而去,以愛之名,
對應著開頭的《起風了》。
愛情?友情?青春?
它讓每個人在歌詞中認領自己的故事。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