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血冷人心，何為義
“公子嘉？”
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這位趙國的長公子，修緣已經不算是第一次聽到了。
修緣緩緩起身，邁步走到窗前。
他抬起頭，再度看向天上這輪圓月。
“我勸你最好不要動手，在我沒有動殺心之前.”
忽然，修緣輕聲開口，並不高的身軀忽然蕩起一股極強的氣息，好似九天凌雲，讓人無法直視。
送信之人心跳猛地一跳，儘管之前修緣展現出來的神通非常讓人忌憚，但他並沒有感受到那種生死一線的殺意，可現在，他感覺自己兩條手臂，後頸處的汗毛盡數倒立了起來。
“你究竟是誰？”
“蔽日之中沒有你這號人物！！”
如此恐怖的氣息，讓他能想到的只有蔽日，但對於這個老對手，他很清楚，那個組織根本就沒有這一號人物。
“你不好奇我們的計劃？？”
老者臉色蒼白，嗓音低沉。
少年忽然一笑，搖了搖頭。
“我為甚麼要好奇？”
“無論是為了盡忠你們自己的主子，還是為了趙國的大義，這又與我有甚麼關係？”
少年雙手負後，語氣多了幾分超然。
世俗王朝，權力角逐，登頂王者，充滿了勾心鬥角，明爭暗鬥，其中的諸多手段，對於人性來說，都是極大的考驗。
一件事情的發生與發展，不會只對一個人造成影響，趙嘉有此謀劃，亦非正道，由此觀之，在後來的王位角逐中失敗逃離也就不稀奇了。
“你的大義，代表不了天下人，而天下人的大義，也不是你心中所想。”
老者臉色一僵。
很少有人單獨去分析一個義字，這個字儒家的孟子曾多次提到，但究竟具體指的是甚麼，大多數人只有比較模糊的定義。
傳承至今，這個“義”字被賦予了其他的意義，正義、道義，它是維繫君臣、父子、兄弟等社會關係的核心準則。
所以為了心中的“義”，很多人便捨棄了自己的原則，在修緣看來，不過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不辨是非，不知善惡，只是覺得自己效忠君王便是義之所在，這是哪個聖人教你的道理？？”
江湖是一個崇尚俠義的地方，對於江湖中人來說，是非善惡，並不是涇渭分明的，他們能夠感受到的只有生死，所以江湖又是無序的。
眼下，這兩人所崇尚的更多是江湖義氣，而非義之本身。
“你是一個讀書人吧？”
修緣沒有回頭，輕聲說道。
老者眉頭緊皺，沒有答話。
“無論是至聖先師的孔子，還是孟子，抑或是如今荀夫子，他們所求得東西是一致的，雖道路不同，但卻殊途同歸。”
“當一個人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放棄對善惡的標準時，他所求的又會是甚麼？”
聽到此話，送信之人只覺得雲裡霧裡，但對於這個老者來說，卻好似晴天霹靂。
看著站在窗戶旁邊的少年，老者緩緩開口。
“你想做甚麼？”
少年的目光變得極為悠遠，隨後他開口說道：“今夜本是追蹤真相而來，不過我發現，錯的並不是某個人，而是這個世道。”
“我想請兩位與在下走一趟。”
聽到少年的話，房間之中的兩人一時面面相覷，老者再問。
“去甚麼地方？”
“春平侯府。”
另一側，看著春平侯府徹底亂起來的霓裳，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後院之中，等侍衛和護院找到小琳的時候，神情不禁有些錯愕，他們發現，小琳和韓姬兩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勢，尤其是她們兩人的俏臉之上。
不過想起之前春平侯臥室傳出的呼喊，他們還是將兩人都押了起來。
春平侯夫人，看到小琳和韓姬的模樣，眼神更是怪異，於是她便出聲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韓姬一邊捂著自己的右臉，一邊哭喪著說道：“請夫人做主，這個小潑婦夜裡不知甚麼上身，來到院子裡撒潑，還出手打人。”
聽到此話，夫人眉頭一皺，這個來自玉花閣的姑娘平日裡謹小慎微，從來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她是幾時過去的？？”
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夫人不禁出聲問道。
韓姬喚來了身邊的丫鬟，聽到對方的回答後，這才出聲說道：“寅時一刻。”
聽到這個回答，夫人伸手招來了身邊的護衛，出聲問道：“侯爺那邊是幾時出的事情？”
護衛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小琳的一眼。
“寅時二刻。”
人群之中，管家劉通聽到這個回答，臉色陡然一變，事情的發展似乎超出了自己的預料之外。
“韓姬，方才許琳是否一直在你的院子裡？”
這個時候，韓姬似乎也覺察出了不對，但這個姑娘從寅時一刻起，就在自己的院中大鬧，自己臉上的傷痕就是對方所留，所以，儘管她想矢口否認，但卻毫無辦法。
“是~~”
聽到這個回答，在場的其他人不由紛紛議論了起來，方才大傢伙可都聽到了，是這個姑娘刺殺了春平侯，但韓姬的話，卻又在說對方是在自己的院中大鬧。
一個人無法同時去做兩件事情，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所以那兩人之中定然有一個說了假話，不過看韓姬花容失色的可憐模樣，對方說謊的機率幾乎是不存在的。
“許琳，你為甚麼要去韓姬那裡大鬧？？” 夫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覺得心累，這件事兒絕對是有古怪，而對於這樣的事情，她並不想管。
小琳之前一直趴在地上，並沒有開口，如今聽到夫人相問，這才開口說道：“韓姬目無夫人，不知長幼尊卑，其手下丫鬟更是出言侮辱奴婢，奴婢越想越氣，一時沒忍住，就動了手！”
聽到這個回答，眾人的目光不由又朝夫人看了過去，一時間神色各異，這個姑娘事出有因，還是一片忠心。
聞言，夫人眉頭皺的更緊了，在之前，對方已經朝自己表過忠心，眼下的這些情況是能說的過去的。
“方才呼喊之人是誰？？給我帶過來！！”
既然確定不是許琳動的手，這位侯府夫人自然而然地就去找另一位兇手。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護衛，主動站了出來，他單膝跪地，沉聲說道：“回夫人的話，方才從侯爺的臥室之中傳來喊聲，後來又有一道黑影衝了出去，屬下才大聲叫喊，意圖攔截。”
夫人轉身看了過來，見對方不似說謊，想了想，她輕聲嗯道：“黑影？”
隨後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不停的掃視，若是自己沒有猜錯，兇手應該是那道黑影，而不是眼前這個姑娘。
並且對方有意歪曲事實，禍水東引，居心險惡。
如果說對方不是與眼前這個姑娘有私怨，就是與她背後的玉花閣有仇恨，在第一時間她就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本身就與玉花閣有牽扯的人，甚至還與玉花閣背後的主人水火不容。
“夫人，侯爺醒了！！”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語氣略顯急促，聽到對方的話，在場眾人又是一愣，春平侯沒有死，這怎麼可能？
夫人明顯也是一愣，從傳出那個訊息開始，到現在已經足足有兩炷香的時間了，現在來人告訴她春平侯沒有死，並且還活著，對她來說，這個訊息更像在做夢。
躲在暗處的霓裳目光掃過人群，嘴角帶起一絲輕笑。
傷而不殺，這是那個少年的要求，甚至那一聲呼喊，也是出自她口，只是混亂中誰也不曾注意到這種情況。
人云亦云，不過如此！
一場鬧劇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等小琳再度返回房間的時候，卻意外發現房間之中多了兩個人，或者說四個人。
霓裳站在一旁，目光之中帶著一絲探究，仔細打量著另外兩個人，其中一位老者右手還扎著布條，似乎受傷頗重。
小琳則看向站在窗邊的那個少年，出聲問道：“敢問恩公，這兩人是？？”
修緣輕聲開口回道：“管家劉通的聯絡人，以及此事背後的人。”
聽到這個回答，小琳不由一愣。
在之前這個少年就曾說過，劉通很有可能不是春平侯的人，而是其他人的臥底。就眼下情況來看，這個猜測似乎並沒有錯。
小琳目光閃爍片刻後再度出聲問道：“那個人是誰？”
聽到小琳的話，修緣輕輕擺了擺手。
那位老者沉聲說道：“姑娘，要說許老闆之死，並不是我們所為，也不與我們相干。當時那個流氓名叫陳四，是蔽日組織手下的，他的死與蔽日組織有關。”
小琳垂在身側的雙拳，不由攥了起來。
又是一個答案。一個她根本想象不到的答案。
“不過小琳姑娘進入春平侯府，卻是老朽的安排。春平侯已成氣候，進可左右朝堂，退可中立自保，這樣的人對於邯鄲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當初你見到的那個食客，是老朽故意安排的，劉通是我們的人，奉命在府上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你們的棋子。”
小琳神色一冷，總以為是機緣巧合，卻不想是刻意安排。她就說事情怎麼會這麼巧。
“你們的目的是甚麼？”
小琳再問。
沉默了一會兒，老者再度開口說道：“字面意思，若是能夠借小琳姑娘的手除掉春平侯，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小琳姑娘的刺殺並未成功，公子也可以借這個機會與雪女姑娘進一步拉近關係.”
聽到這裡，小琳忽然說道：“那你們有沒有想過丞相郭開可能會落井下石，到時候你們又如何應對？？”
郭開的事情還是霓裳與修緣提及的，聽到此話，老者的目光變得有些異樣，他們調查過姚依和小琳，兩個姑娘出身鄉野，大字不識幾個，他並不認為對方能夠看到這一步，但此刻對方又問了出來，很顯然，在之前，她聽到過別人的議論。
不過對方所問的確是一種可能性極大的情況。朝堂之中郭開與公子嘉針鋒相對，眼下有這麼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郭開自不可能袖手旁觀。
聽到她的話，老者眼底閃過一絲歉然。
小琳見到對方的神情，似乎是猜到了甚麼。
事情敗露，最好的解決方式便是讓證人消失。這一點她還是清楚的。
“沒有利用價值就要拋棄嘛~~”
老者默然，對於他來說，或者對於公子嘉來說，是這樣的，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他這裡與廢物無異。
“既然姑娘猜到了，那老夫也就不瞞你了。”
“若是事情出現紕漏，自會有人來彌補這個紕漏。”
“彌補？？”
小琳冷笑兩聲，此話說得輕巧，無非就是殺人滅口的手段罷了。若今天沒有這個少年，那她可能已經跳入那個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再無一絲倖免的可能。
聽到這個回答，她頭一次感覺到眼前這個繁華的邯鄲城，竟是這樣的冷，雪女曾說過一句話，比血還冷的是人心，今日她親自體驗到了。
“你似乎嚇到她了。”
霓裳抱劍站在一旁，語氣悠悠的說道。
刺客的世界，有時候遠比現在還要殘酷，但那些對於小琳來說，是無法接觸到的。但眼前這一切，對於一個普通姑娘來說，是否太過殘酷了。
修緣輕輕搖了搖頭，他知道霓裳這些話是對他說的，不過對於在這個亂世討生活的姑娘來說，嚇到總好過被人坑死的好。
“她需要學會接受這個殘酷的世界。”
“生逢亂世，沒有人能夠倖免於難。就算是你我也不例外。與其讓她不明不白的死在別人的算計之下，還不如讓她徹底看清這個世界。”
霓裳悠悠一嘆，她知道或許修緣是對的，至少在這個亂世之中，他們能夠做的只有適應這個世道
修緣轉身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姑娘，一張俏臉滿是迷茫和麻木，不知所措。
當年離開三羊村的時候，他記得對方似乎也是這樣的表情。
隨後他又看向身邊的這兩人，目光微動，緩緩開口說道：“小琳，想報仇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