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玄冥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緊隨其後的，是洶湧的、針對他自己的忿怒。
是針對那個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被重擔壓得喘不過氣時，一閃而過的、軟弱的念頭！
是！他承認！
在過去那漫長而艱難的日子裡，當他獨自面對神界的壓力，當他為龍族的未來殫精竭慮，當他揹負著數百萬亡魂的罪孽夜不能寐時……他確實曾不止一次地想過：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跳下冰火兩儀眼，沒有招惹上冰龍王和火龍王的殘魂，沒有捲入龍族這攤渾水……
他是不是就能活得輕鬆一點？是不是就不用揹負這麼多？是不是……就能像千仞雪曾經許諾的那樣，成為一個“正常”的強者，擁有相對“安穩”的人生？
這個念頭，像是一劑麻痺痛苦的毒藥，曾在他最疲憊的時候，給予他片刻虛幻的慰藉。
但此刻，在這個由神王意志構築的、試圖挖掘他內心弱點的幻境中，這個念頭再次被勾起時，帶來的不再是慰藉，而是……滔天的怒火！
對自己竟然產生過這種念頭的憤怒！
對那個曾想過要“放棄”的、軟弱的自己的憤怒！
冰龍王呢？！
那個將最後希望寄託於他，將殘魂與力量交付於他，沉默而堅定地陪伴他走過最艱難道路的冰龍王！那個相信他的姐姐，他能放棄嗎？！
古月娜呢？！
那個將整個龍族的未來、將她自身的命運都賭在他身上的銀龍王！那個外表冰冷、內心卻承載著整個族群哀傷與期望的女子！他能放棄嗎？！
碧姬、紫姬……那些在星斗大森林深處，將信任交付給他，等待著龍族復興那一日的魂獸們呢？！
他能放棄嗎？！
還有……那個在絕望中掙扎求生，最終憑藉自身意志和一次次搏命選擇，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自己呢？！
那個寧願揹負一切，也要走自己道路的玄冥，能允許自己在這裡，因為對“輕鬆”的嚮往，而否定掉過去所有的堅持和犧牲嗎？！
不可能！！！
“呵。”一聲短促的冷笑從玄冥喉間溢位，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嘲與決絕。
那瞬間的恍惚與動搖，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
過去的他，或許會因為畏懼未來的艱險而退縮，但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只看著腳下方寸之地的少年。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懶得再與身旁的獨孤博多做解釋。
手中暗紅色的血矛瞬間凝聚，一黃一紫兩道魂環自腳下升起，光芒流轉。
他縱身躍下山崖，血矛破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藉助第二魂技·驚雷的短暫飛行與領域對自身的保護，他精準而迅速地掠過泉眼兩側。
血矛鋒刃閃過寒光，乾脆利落地斬下八角玄冰草。動作毫不停滯，他反手用獨孤博之前給予的玉質匕首，削斷了烈火杏嬌疏。
兩株散發著極致寒熱氣息的仙草落入手中，恐怖的毒性瞬間開始侵蝕他的手掌，冰霜與焦痕同時顯現。
玄冥看也未看，直接將兩株劇毒仙草塞入口中，入口即化的藥力化作冰火兩股洪流，瞬間在他體內瘋狂衝撞起來。
紅藍兩色光芒在他體表劇烈交替，面板時而覆蓋冰稜，時而變得赤紅，劇烈的痛苦讓他身體微微顫抖，額角青筋暴起。
但他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一片冰冷的堅定。
他轉頭，看向那翻滾著紅藍兩色泉水的冰火兩儀眼，那足以讓封號鬥羅都隕落的絕地。
然後，在獨孤博“你小子瘋了！”的驚呼聲中，玄冥縱身一躍，帶著決然的身影，精準地投入了冰火兩儀眼交匯的最中心！
泉水翻湧，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
或許在過去的某個瞬間，他曾因路途的艱難而後悔踏上這條遍佈荊棘的道路。
但此刻，投身於這毀滅與新生的源泉之中，感受著體內彷彿要將他撕裂的冰火之力，以及靈魂深處與那兩位龍王隱隱的共鳴……
玄冥閉上雙眼，任由狂暴的能量沖刷著他的身體與意志。
他，不後悔。
……
幻境之外，透過印記感知著這一切的五位神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在玄冥做出選擇的那一剎那，他心中湧起的並非對龍王力量的貪婪，也非對神界風險的權衡，而是一種……
對自己道路的絕對認同，以及一種對“放棄”念頭的徹底唾棄！
他甚至……帶著一種憤怒，主動擁抱了那條註定艱難的道路！
“這小子……”毀滅之神低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不是在選擇力量……他是在……確認自己。”修羅神血眸微眯。
善良之神與生命女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玄冥的反應，超出了他們預設的“誘惑-抉擇”模式。
邪惡之神嘴角微揚：“有趣……真是有趣！他厭惡那個曾想過‘輕鬆’的自己！”
“不過，還不夠。”
面對選擇，面對成功，面對苦難，面對絕境，玄冥都給出了他不容置疑的答案。
但，面對失敗呢？
面對無法挽回的失去，就像他一度認為冰龍王不會再回來的空洞，他又會如何？
……
幻境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無聲無息地湮滅。
玄冥的意識再次被拋入那片熟悉的、無所憑依的虛無。
方才那場因“後悔”念頭而引發的憤怒與決絕，那投身冰火兩儀眼的決然身影，所有相關的記憶，再次被無形之手悄然抹去，不留痕跡。
當他再次“睜開眼”，意識重新錨定現實時，周圍的景象依舊是龍墓那蒼茫荒蕪的龍谷。
但這一次，氣氛截然不同！
不再是相對平和的能量匯聚與法則感悟，而是……一片混亂與狂暴！
轟隆隆——！！！
天空中，灰濛濛的龍魂霧氣劇烈翻滾，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不再是低沉的哀鳴，而是充滿了暴戾、怨恨、不甘的怒吼！
地面上，無數巨大的龍骨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一道道凝實的龍魂虛影從龍骨中升起，它們形態各異，有的猙獰，有的威嚴，但無一例外，眼中都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死死地盯著懸浮在龍谷中央的玄冥！
“吼——！！！”
“人類！！！”
“竊取龍族力量的螻蟻！！！”
“你不配承載我族榮光！！！”
無數龍魂的殘念匯聚成狂暴的精神衝擊，如同億萬根鋼針，瘋狂地刺向玄冥的神魂核心！
它們不再僅僅是提供能量的“養料”，而是化作了充滿敵意的復仇之魂！
這些龍魂，生前皆是強大的龍族，它們隕落於此，殘魂不滅，心中積攢著對種族衰落的無盡悲憤，對導致這一切的仇敵的刻骨怨恨！
而此刻，它們感受到一個並非純血龍族，甚至帶著人類氣息的存在，正在瘋狂汲取龍墓的本源力量，試圖凝聚神格！
這觸動了它們最敏感的神經！
一個沒有正統龍王血脈的人類，憑甚麼得到龍族萬載積累的遺澤？！
他心中想的只有冰龍王，只有古月娜，只有個人的承諾！他對龍族的整體未來，可有半分考量？！
這種“自私”，讓萬千龍魂感到了被利用、被褻瀆的極致憤怒！
它們撕咬著他的神魂，拷問著他的意志，試圖將這股外來的、帶著人類氣息的“異物”徹底湮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