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必多想。”高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然一笑，“這些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道。真正的關鍵，是殿下能否像戰豆豆那樣，將一場權宜之計，經營成千秋大業。戰豆豆能做到，殿下為何不能？”
李雲睿沉默片刻，緩緩問道：“那依先生之見，本宮接下來，該如何做？”
高要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江面。月色朦朧，江水無聲，遠處的岸上，隱約可見點點燈火。
“穩住江南，收攏人心。”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讓那些搖擺不定的人，看到跟隨殿下的希望。讓那些心懷異志的人，不敢輕舉妄動。然後……等。”
“等甚麼？”
“等一個機會。”高要回過頭，目光落在李雲睿臉上，“等慶帝犯錯，等北齊生變，等這天下的大勢，朝著我們想要的方向傾斜。戰豆豆等了十幾年，才從一個被人保護的小皇帝，變成真正掌控北齊的君王。殿下，你有耐心嗎？”
聽到了這話的李雲睿沒有說話，只是重重的點點頭，
戰豆豆是女人！北齊的皇帝，是個女人！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那個看似固若金湯的男權世界，其實早就出現了裂痕。意味著女人並非只能躲在男人身後，藉助男人的權力才能生存。意味著戰豆豆這十幾年來，一直在以女兒之身，駕馭著那些滿腦子男尊女卑的朝臣，治理著偌大的北齊，甚至與慶國分庭抗禮！
如果戰豆豆可以，那她李雲睿，為甚麼不可以？
一時間，李雲睿心中五味雜陳。震驚、難以置信、敬佩、嫉妒、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和渴望。
她沒有發現，從聽到這個訊息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懷疑過高要的話。她下意識地相信了，相信戰豆豆真的是個女人，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因為她太渴望這是真的了，太渴望這個世界上有人能證明，女人同樣可以做到這一切。
高要看著李雲睿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他知道，他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這個訊息，足以徹底打破李雲睿心中最後的枷鎖，足以讓她放下所有的疑慮和猶豫，真正死心塌地地走上那條他鋪好的路。
高要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談話，那番關於戰豆豆女帝身份的震撼爆料，那番關於血脈與權謀的精闢分析，落在李雲睿耳中，是定心丸，是強心劑，是讓她放下疑慮、死心塌地走上那條路的最後推力。她離去時的眼神，高要看得很清楚——那裡面有震驚，有感激，有敬畏，更有一股重新燃起的、熊熊燃燒的野心。
她以為她找到了最強大的盟友。她以為她即將走上那條從未有女人走過的路。她以為她會是下一個戰豆豆，甚至超越戰豆豆，成為真正君臨天下的女帝。
高要端起那杯冷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澆不滅他心中那團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火焰。
她錯了。她甚麼都不知道。
戰豆豆是女人，那是被逼到絕境之下的無奈之舉，是母性的孤注一擲，是用一位大宗師的保駕護航和十幾年的隱忍偽裝換來的奇蹟。可即便如此，戰豆豆也只能躲在“皇帝”這個身份背後，用男人的名義統治北齊。
她不能公開自己的性別，不能以女人的身份接受朝拜，不能用自己的真面目面對這個世界。她的每一天，都是一場表演。她的每一句話，都要再三斟酌。她的每一個決定，都要考慮會不會暴露那個致命的秘密。
那是勝利嗎？或許是。但那是一場戴著鐐銬的勝利，是一場永遠不能卸下偽裝的勝利。戰豆豆贏了，可她從未真正活過。
而李雲睿呢？
她以為她可以走得更遠。她以為有了自己的幫助，她可以真正以女人的身份坐上那張龍椅。
但她可不是甚麼武則天，沒有武則天的命，更沒有武則天的心性個手段，
武則天是甚麼人？
那是華夏曆史上唯一一位被正統史書承認的大一統王朝女皇帝。她從唐太宗的才人做起，歷經高宗一朝，在宮廷的血雨腥風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用盡了心機，用盡了手段，踩著無數人的屍骨，一步一步爬上權力的巔峰。她六十七歲才正式稱帝，建立大周王朝。她繼承的是大唐的衣缽，是李唐王朝近百年積累的正統性和民心。
可即便如此，在她死後千百年，依舊有人罵她是“竊國者”，依舊有人將她描繪成心狠手辣的妖后，依舊有人在史書中用最苛刻的筆墨評判她的一生。
她贏了嗎？
或許是。但那是一場付出了太多代價的勝利。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失去了無數至親至愛之人。她活著的時候，天下人跪拜她；她死後，天下人唾罵她。她用一生換來了一頂皇冠，可那頂皇冠，從未真正屬於她。
而李雲睿呢？
她有甚麼？
她有的，不過是慶帝妹妹這個身份，不過是江南三郡的暫時掌控，不過是一批各懷心思、隨時可能倒戈的將領和五十萬烏合之眾。她有的，是慶帝對她的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情，是她用身體和血脈換來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籌碼。
她太看得起自己了。或者說，她太看得起這個所謂的“合作”了。
她從始至終都以為，高要選擇她，是因為她有價值，是因為她有著別人無法替代的身份和資源。她以為這是一場對等的合作，是兩個強者之間的聯手。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聰明，足夠謹慎，就能在這場博弈中保全自己，甚至成為最終的贏家。
她從來都不是合作者。她只是一顆棋子。一顆用來試探神廟的棋子。
想到這裡，高要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那無邊的黑暗，彷彿想要穿透這重重夜幕，看到那個隱藏在世界最深處的、最核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