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與圓相遇。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一息，兩息，三息。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那個無形的圓上出現了一道裂痕。緊接著，裂痕如蛛網般蔓延，瞬間佈滿整個圓面。
圓碎了。
但不是炸裂，而是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四顧劍的木劍寸寸斷裂，從劍尖到劍柄，碎成了粉末。他只握著一個光禿禿的劍柄。
高要的拳也到了盡頭。他站在原地，拳頭上暗金色的光芒逐漸暗淡。胸前那道白印滲出了血珠——圓雖然碎了，但殘留的劍意還是傷到了他。
九十八招。
兩人相距三丈，靜靜對視。
四顧劍看著手中的劍柄，忽然笑了：“這是第一次有人毀了我的劍。”
高要擦去胸前的血珠，也笑了：“多久了，終於又有人讓我流血。”
“還打嗎？”四顧劍問。
“還打嗎？”高要反問。
兩人同時大笑。
笑聲中，劍廬外的弟子們終於鬆了口氣。他們知道，這場對決結束了。再打下去，可就不是所謂的切磋了，而是真正意義上得交手了，
四顧劍的眼神在高要身上停留片刻，那雙原本平靜如古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精光。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七分確定三分試探：“想必高先生就是那位在慶國京都突破的大宗師吧？”
高要整理衣袍的手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淡然的弧度。他沒有否認，直接點了點頭。今日他特意來到東夷城劍廬，正是為了見識這位傳說中“一劍守一城”的四顧劍究竟實力如何。
高要突破大宗師境界已有一段時日，卻從未真正與同境界的強者交過手。苦荷遠在北齊，身負守護皇室之責；葉流雲雖在慶國，卻是皇室供奉，行蹤飄忽不定。更重要的是，這兩位大宗師不僅僅代表個人，更代表背後的國家勢力——北齊與南慶。
一旦與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位糾纏過深，便意味著捲入了兩國之間的暗流湧動。
高要雖不懼，卻嫌麻煩。相比之下，四夷城的情況則簡單得多——這座獨立於各國之間的商貿之城，由四顧劍一人鎮守，雖與各方勢力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卻保持著微妙的獨立。
這也是高要不加掩飾、直接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在這座城中，大宗師的身份反而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特意來找我，不單單是為了切磋吧？”四顧劍已然回到竹椅旁，重新坐下，取出兩隻青瓷茶杯，動作平緩地倒上清茶。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尚未完全散去的劍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氛圍。
高要走到他對面，毫不客氣地坐下，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茶是上好的雲霧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我想要跟東夷城合作。”高要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四顧劍挑了挑眉，神色未變：“合作？東夷城的事情我已經不管了，如果有甚麼想法，可以直接去找雲之瀾。”
高要自然知道這不過是託詞。名義上四顧劍確實已退居幕後，將東夷城的管理交給了大弟子云之瀾，但任何人都清楚，只要這位大宗師還在劍廬一日，東夷城真正的話事人就還是他。
“你誤會了。”高要搖搖頭，目光如炬，“我說的合作，雲之瀾還負責不了。我來找你的目的很簡單——我想要跟你合作，廢掉一個人。”
四顧劍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誰？”
“慶帝。”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劍廬外，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劍廬內，只有茶水從壺口注入杯中的細微水流聲。四顧劍放下茶壺，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聞的苦笑。
“高先生可能誤會了。”四顧劍緩緩道，“而且慶帝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是麼？”高要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那如果我告訴你，這件事情跟葉輕眉有關呢？”
話音剛落，劍廬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高要能清晰感覺到四顧劍周身氣勢的變化——那不是刻意的威壓釋放，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情緒波動引發的自然反應。原本平和的大宗師氣場中，突然摻雜進銳利如劍的鋒芒，四顧劍的眼神也變得凌厲起來，彷彿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高要。
“你到底是誰，為何會知道她？”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壓迫，高要卻面不改色，只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任由那股無形的劍意在周身流轉、消散。
“重要麼？”高要反問，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你的確是欠了她一份人情，不是麼？以東夷城的情報網，想必是知道如今在南慶嶄露頭角的範閒——那就是葉輕眉的兒子。”
四顧劍的眼神微動，卻未接話。
高要繼續道：“而當年葉輕眉的死，背後的推手其實就是慶帝本人。至於原因，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他沒有完全解釋原因，因為他知道不需要。在年下的世界中，葉輕眉這個名字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許多人心中激起了漣漪，而四顧劍正是其中之一。這位東夷城的大宗師，與那位來自神廟的女子之間，有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
高要清楚記得，在原本的劇情中，長公主李雲睿正是利用這一點，引動了四顧劍、苦荷、葉流雲三大宗師聯手對付慶帝。最關鍵的誘因，就是當年葉輕眉的死——這些站在武道巔峰的人，或多或少都欠下她人情，都想要還這份情。
只是他們不知道，那其實是慶帝早已佈下的陷阱。大東山一戰，幾位大宗師先自相殘殺，最終被慶帝一一收割。若不是範閒等人的干預，慶帝幾乎完成了對天下武道巔峰力量的清洗。
高要絕不相信，以四顧劍的能力，以東夷城這麼多年的情報積累，會完全不瞭解當年葉輕眉之死的真相，會沒有自己的懷疑物件。
說到底，四顧劍對葉輕眉的情感，是一種愛而不得的遺憾，或是一種深切的傾慕，至少也是有愧於心。這也正是葉輕眉當年的影響力所在——肖恩、苦荷、四顧劍、葉流雲，這些站在不同立場、不同國家的大宗師們，都或多或少被她影響，欠下了難以償還的人情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