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不受控的大宗師，主動現身京都，打破天下平衡。這背後的深意，遠比他最初想象的更為複雜。
高要說得對，他範閒一直活在別人的安排中——慶帝的安排、陳萍萍的安排、甚至葉輕眉透過信件給他的安排。他一直在完成任務，實現別人的期望，卻從未真正問過自己：我想要甚麼？
為母親報仇之後，他要建立一個怎樣的世界？是繼續維持現有的封建王朝體系，還是嘗試引入新的思想？是利用現代知識成為一方霸主，還是隱姓埋名過平靜生活？
這些問題，他從未認真思考過。
而高要的出現，不僅攪動了天下大勢，也攪動了他內心的平靜。這位神秘的大宗師，似乎有著更加深遠的目標，那個目標可能瘋狂到範閒不敢細想。
“等你想明白了之後，我們說不定還可以合作。”
高要的話在耳邊迴響。合作意味著甚麼？與一位大宗師聯手，能夠做到甚麼程度？改變慶國？改變天下？還是......改變這個世界執行的規則？
宮殿深處的燭火在雕花琉璃罩內跳動，把慶帝的身影投射在紫檀木御案上，拉得老長。
已是深夜，但這位掌握著慶國最高權力的帝王毫無睡意，他的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案面，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透過層層奏摺和密報，看清潛藏在京都陰影下的真相。
洪四庠的身影在燭光搖曳中顯得格外恭謹，這位服侍慶帝多年的老太監，九品巔峰武者，此刻正將數月來蒐集的情報一一呈報。他的聲音平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陛下，線索確實指向長公主府方向，但都斷得乾淨，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洪四庠低垂著眼瞼，看似恭敬，眼神中卻閃動著只有慶帝能讀懂的銳利，“燕小乙重傷之事，老奴是偶然從太醫院得知，他本人從未上報。”
慶帝停止了叩擊桌面的動作，手指懸在半空。燕小乙——這個名字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那位九品箭手，京都侍衛統領，號稱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性格謹慎如狐，怎會在自己守衛的京都重傷？這就像獵鷹在自家巢穴被襲，荒誕得令人不安。
“燕小乙現在何處？”慶帝的聲音平靜無波，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是風暴前的寧靜。
“已返回府中養傷，對外宣稱是練功時內力走岔所致。”洪四庠微微抬眼，“老奴派人暗中檢視過，傷勢極重，胸口有塌陷痕跡，深達三分，卻未傷及骨骼，力道控制得精準得可怕。出手者若不是有意留手，燕統領已無生機。”
慶帝眯起眼睛。精準的力道控制——這正是大宗師才具備的特徵。九品高手雖然也能控制真氣，但要在重創對手的同時不取其性命，難度極高。而更讓他在意的是，燕小乙選擇了隱瞞。這沉默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查過他受傷前後見過甚麼人嗎？”慶帝起身，踱步至窗前。夜色中的皇城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但今夜，他感到這頭巨獸的脊背上，正趴著一隻不屬於它的生物。
“查過。”洪四庠跟隨慶帝多年，早已準備好回答，“受傷前三日，燕統領曾秘密前往長公主府兩次，每次停留不超過一炷香時間。最後一次出府後，直接返回侍衛處，途中並無異常。然而當夜，他就受傷了。”
李雲睿。慶帝心中默唸這個名字。他的親妹妹，長公主，一個美麗如罌粟、危險如毒蛇的女人。
她與燕小乙之間的暗中的關係，慶帝一直心知肚明，卻從未過問。在帝王眼中，這不過是李雲睿的自以為是而已，是棋局中的點綴，只要不影響大局，便任由其存在。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你懷疑新晉大宗師與李雲睿有關？”慶帝轉過身，直視洪四庠。這是君臣之間少有的直接對視，只有在這深宮夜談中，慶帝才會卸下部分帝王的偽裝。
洪四庠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如何措辭：“老奴不敢妄下定論。只是天下皆知，晉升大宗師需過生死關，必須有人護法。長公主身邊雖高手如雲，但能為大宗師護法者，非九品以上不可。而燕小乙恰是九品上，且在關鍵時刻受傷……”
他沒有說完，但慶帝已經聽懂了言外之意。燕小乙的受傷時間太過巧合，就像是為了某種目的而被清場。
如果李雲睿身邊真有人要晉升大宗師，燕小乙的存在反而可能成為障礙——畢竟，這位侍衛統領的首要忠誠的人可從來不是他，而是李雲睿，
慶帝回到案前，重新坐下。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照出複雜的神色。作為一個隱藏身份多年的大宗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晉升之路的艱難與危險。他自己當年衝擊大宗師之境時，幾乎喪命，若非憑藉皇家秘法和過人意志，早已化作枯骨。
“洪四庠，你是九品巔峰多年，依你看，這個新晉的大宗師，他的目的到底是甚麼？”慶帝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確定。
“此人根本不在乎被發現。”洪四庠的聲音壓得更低，“或者說，他是故意在京都晉升，故意讓人知道，有一尊新的大宗師誕生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慶帝心中激起千層浪。故意暴露？為甚麼？大宗師作為戰略級別的存在，向來是各國隱藏的底牌。北齊有苦荷，東夷有四顧劍，而他慶帝自己，更是將這個秘密保守了數十年，連他最親近的臣子都一無所知。
一個主動暴露自己的大宗師，要麼愚蠢至極，要麼……所圖甚大。
“燕小乙重傷，李雲睿的嫌疑，新晉大宗師的出現……”慶帝的手指再次敲擊桌面，節奏卻比剛才急促，“洪四庠，將這些事情連起來，你怎麼看？”
洪四癢深深躬身：“老奴不敢妄言朝政，但若以武者角度看，這些事情環環相扣，像是一張正在張開的網。燕統領受傷，可能是這張網收攏的第一個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