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真正擔心的,並非官員犯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怕的是那種中庸之才,佔據高位,無功無過,守成有餘,開拓不足,於國之大政無甚裨益,遇到關鍵時刻卻無法為君分憂。這樣的人若在基層尚可,若居於六部尚書這等核心要職,則將成為國家機器高效運轉的阻礙。
蕭何仔細聆聽著高要的分析,眼中流露出贊同之色。他略一沉吟,便給出了自己的見解:“王上如此安排,臣以為極為妥當,深謀遠慮。武涉此人,性情剛直,且加入王上陣營時間相對較晚,與王上麾下原有的諸多文武官員,人情瓜葛較少,牽絆不深。由他來主持吏部銓選、考核官員之事,的確能夠最大程度上避免人情請託、門戶之見,有利於選拔真才實學之人,實現王上‘朝堂不一邊倒’的平衡之策。此為其利。”
他話鋒一轉,也指出了潛在的弊端:“然,其弊亦在於此。正因其人情關係簡單,對許多官員的實際情況、過往政績、乃至性格能力的長短之處,瞭解未必深入全面。選拔官員,固然要看才學品性,但有時也需要考量其與職位的契合度,以及同僚間的協作能力。武涉若僅憑案牘考核與一時印象,恐有失偏頗,或可能遺漏那些不善言辭卻實幹有為的官員。”
高要點了點頭,對蕭何的辯證分析表示認可:“嗯,你所言在理。但目前的朝廷,百廢待興,各級官吏缺口巨大,如同久旱盼甘霖。當此用人之際,相較於可能存在的人情干擾,優先確保選拔的公正與效率更為緊要。武涉此前殿上那番關於朝堂不可一邊倒的言論,雖然刺耳,但確是說到了點子上。我們不能讓某一地域、某一派系的勢力過度膨脹,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王上英明,高瞻遠矚,臣欽佩。”蕭何先是肯定了高要的戰略眼光,隨即又流露出對武涉個人的一絲擔憂,“不過,武涉終究還是太過於年輕氣盛,行事有時難免急功近利,缺乏圓融。吏部乃是非之地,掌管天下官員升遷貶謫,牽涉利益無數。他以這般剛直,甚至可說是莽撞的姿態介入其中,恐怕……會得罪很多人啊。長此以往,於他個人仕途,於吏部工作的順利開展,恐非益事。”
聽到蕭何對武涉年輕氣盛、急功近利的評價,高要的臉上非但沒有憂色,反而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他輕輕搖了搖頭,看著蕭何,語氣帶著點撥的意味:
“蕭何啊蕭何,你智計超群,善於總攬全域性,協調各方,但有時候,在看透個體人物的那點小心思方面,你還是過於敦厚了。你,包括今日殿上的大多數人,恐怕都被武涉那小子給騙了。”
“被騙了?”蕭何聞言,真正地愣住了,眉頭微蹙,眼中充滿了不解,“王上此言何意?臣……愚鈍,還請王上明示。”
高要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始為他這位最重要的臣子剖析那隱藏在“直臣”面具下的真實圖謀:“你們皆以為武涉是不知進退,是書生意氣,是憑著那一腔孤勇在直言強諫,對不對?殊不知,這很大程度上,是他精心計算後選擇的一種姿態,一種策略!”
高要進一步解釋道:“你且細想,武涉此人,論運籌帷幄、奇謀妙策,他遠不及子房;論統帥三軍、攻城略地,他給韓信提鞋都不配;即便是談到這理政安民、統籌規劃的實務能力,他也與你蕭何相去甚遠。那麼,在人才濟濟的內閣之中,在即將履新的、權勢煊赫的吏部侍郎位置上,他武涉,憑藉甚麼來立足?憑甚麼來彰顯他獨一無二的價值,讓孤離不開他?”
高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蕭何的心上:“他必須要開闢一條屬於自己的賽道!一條別人不願走、不敢走,或者走了也走不好的路。那就是——直諫!他需要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不畏強權、不避斧鉞、敢於言人所不敢言的淨臣形象。他今日殿上那番看似冒失的言論,正是他精心策劃的‘投名狀’和‘定位宣言’!他是在用這種近乎極端的方式,告訴孤,也告訴滿朝文武,他武涉,就是這朝堂之上不可或缺的那面‘鏡子’,那把‘尺子’,那個敢於戳破華麗泡沫的‘尖銳之聲’!”
這一番抽絲剝繭的分析,如同撥雲見日,瞬間照亮了蕭何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他的雙眼一下子瞪大了,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隨即又轉化為深深的震撼與明悟。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些許顫抖:
“王上的意思是……武涉他,他是故意為之?他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做賭注,刻意選擇在這種重大朝會上,以這種激烈的方式冒犯天顏,從而一舉奠定他在朝堂中作為‘直言敢諫之臣’的獨特地位?他……他並非不知其言可能帶來的殺身之禍,而是算準了以王上的雄才大略與容人之量,非但不會殺他,反而會因此看重他這份孤勇與清醒,從而確保他在內閣,在吏部,乃至在未來朝局中,佔據一個無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看著蕭何終於恍然大悟的神情,高要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讚賞既是對蕭何的悟性,也是對武涉那深藏不露的政治智慧。
“正是如此!”高要肯定道,“這便是武涉的聰明之處,甚至可說是他的大智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長板與短板,與其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與你們這些頂尖人物競爭,徒勞無功,不如另闢蹊徑,在自己選擇的賽道上做到極致。歷朝歷代,只要不是昏聵到極點的君主,朝堂之上都需要,也都會容忍,甚至保護這樣一兩個淨臣、直臣的存在。他們如同苦口的良藥,逆耳的忠言,是帝王用以自省、用以平衡朝局的重要工具。前朝所謂的‘御史’之職,其雛形便是此類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