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就是俺們泥巴村人自個兒修的路!”
老張臉上的神情很是驕傲,雖然腳下的路凹凸不平寬也不到一米,雖然這條路從山腳到現在這個位置目測也不到百米。
但就是這樣一條簡易到有些簡陋的路,卻是老張乃至整個泥巴村人的驕傲。
因為這一條路,是他們一錘一錘親手鑿出來的。
“俺們村在兩座大山夾縫裡邊,進出只能靠爬山。”
老張走在前面,眼睛看著腳下坑坑窪窪的路,一手扶著靠裡的山壁,同時不忘給李子瀟介紹。
“以前還沒開始修這條路的時候,每年都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丟了命,特別是帶著貨上下爬的時候最容易出事。”
“有幾回大夥兒帶著辛辛苦苦養肥的豬準備拿去賣,結果就這麼一磕一碰,那豬啊就往山下滾嘍。”
“大家都想伸手去救,但是不能啊。不伸手沒的是牲口,伸手那就得把自個兒小命搭進去。”
“沒辦法,大夥兒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掉下去。村裡窮啊,一頭豬基本上就是一家子的希望,一下子就這麼沒了,除了哭也沒別的法子了。”
李子瀟默不作聲的跟在老張身後,聽著他嘆了口氣繼續說著泥巴村的故事。
“後來啊,俺們村支書實在看不下去了,一咬牙做了個決定,修路!為了俺們村子,為了大夥兒的安全,為了娃兒們能走出大山,修他個通天大道出來!”
“說幹那就幹,俺們村支書跟村長一起給全村人開大會,動員大夥兒一塊兒修路。”
“那個時候都講究一個民主,修路這個事兒能不能成還得看大夥兒投票表決,一戶一票,不記名。”
“然後你猜怎麼著?嘿,俺們村一百多戶沒一個投反對的,全票透過!”
說到這裡,老張臉上滿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黝黑的臉龐像是發著光,在愈漸深沉的夜色裡熠熠生輝。
“俺們沒有專業的開山工具,那就用鋤頭鋤,用釘錘鑿,反正是能派上用場的都用上了。”
“累了也不下去休息,一來一回太耗時間,大夥兒就拿繩子把自個兒拴住眯一會兒。嘿,就這麼懸在空中,跟盪鞦韆似的。”
老張語調輕鬆,對修路過程中的兇險一點沒提。
李子瀟聽在耳中,心中卻有些發堵。
泥巴村的事蹟跟神話故事裡的愚公移山何其相似,都是要以人力勝天力。
好像華夏人民向來都是這樣,骨子裡就流淌著與天地自然相鬥的精神。
從夸父追日到后羿射日,從大禹治水到精衛填海,從盤古開天到女媧補天,一代代人遇山開山遇海填海,從來就不知道甚麼叫屈服!
但神話故事終究不是現實,神話故事裡愚公的精神感動了上蒼,天上派來兩尊天神將王屋太行兩座大山給搬走,可現實中又有誰來幫泥巴村的這些人呢?
難道真要靠他們自己一點點的開鑿下去嗎?
快到山底的那段路稍稍好走了些,坡度沒有那麼大,也沒有那麼危險。
再往前就是一片田地,地不多,畢竟山坳坳裡面能開墾出來的耕地實在有限。
穿過那片田地往前一點就能隱約看到些燈火了,想來那便是老張口中所說的泥巴村了。
“快到了!”
老張樂呵呵的指著前方那片燈火,“那就是俺們泥巴村,俺家就在村頭往裡左手邊第七間。”
李子瀟眺望著那片燈火,靈覺向著那處延伸過去探了探。
此時本該是飯點,可那泥巴村裡卻少有炊煙,反倒是有許多人聚在一起。
李子瀟靈覺繼續延伸,沒一會兒的功夫便弄明白那些人為甚麼會聚在一塊。
“張叔,咱們得走快一點了。”
李子瀟聲音有些低沉,“村裡好像出事了。”
“啥?”
老張愣了一下,他們離村裡還有些距離,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從哪看出來村裡出事的?
不過他也沒多問,心裡悄然多了幾分緊張,腳下也快了幾分。
一路緊趕慢趕到了村頭,老張四下望去心裡登時就咯噔一下子。
從村頭往裡去,家家戶戶門都開著,但就是見不著一個人,自個兒家裡也是。
出事了!
老張丟下身上的東西,帶著李子瀟就往村裡跑,直到跑過了半個村子才漸漸聽到了些人聲。
越往裡去人聲越清晰,鬧哄哄的好像很多人,中間夾雜著哭聲嘆氣聲。
老張帶著李子瀟轉過一個彎,眼前便豁然多出烏泱泱的一群人。
人群聚集在村裡一戶人家門口,哭聲便是從那戶人家家中傳來。
老張四下打聽了下,這才知道是白天修路的時候出了事故,黃家的大兒子不小心從山上掉下來,等家裡人找到的時候早已經嚥了氣。
這會兒村裡人聚在這裡,除了前來弔唁安慰,還有就是討論是否還要繼續把路給修下去。
這一次,帶頭建議停下修路的,還是村支書。
但這一回村支書的意見並沒有得到全村人的一致贊同,有人同意也有人反對,雙方各執一詞始終沒能統一。
李子瀟翹首望去,在人群中看見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從周圍人對他的稱呼判斷,這位大概便是泥巴村的村支書了。
“。。修路是我提出來的,大娃的事兒我也有責任。為了修這一條路已經把大娃搭進去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為了修路把命給搭進去!”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家孩子不是爹孃的心頭肉?!”
村支書語氣堅決,執意要停下修路的事。
周圍好多人都在勸他,甚至有不少大小夥嚷嚷著不怕犧牲之類的話,被家長照著腦袋扇了一巴掌也沒閉嘴。
老張進了屋,李子瀟沒跟著進去,就站在外面靜靜的聽著他們討論。
雙方一直沒能爭出個結果,直到屋裡走出來一位滿臉悲痛的花甲老人。
老人擦掉眼淚走到村支書身邊,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路,得繼續修,不能停。”
老人剛經歷過喪子之痛,但他卻沒有怪罪誰,也沒有讓誰來承擔責任,只是看著村支書,沙啞著嗓子說道:
“要是不修了,那我兒子不就白白犧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