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院神庭的鐘聲還在天地間迴盪,悠揚而深遠,如同一條無形的河流,流淌過九天十地的每一個角落。
張道源站在秘境之中,聽著那鐘聲,看著遠方,目光深邃如海。
巨人的肩膀,他站過了。
先賢的道路,他走過了。
那些未來照耀古今的名字,荒天帝、葉天帝、狠人大帝……他們的經驗和智慧,已經被他吸收、消化、融入了自己的道中。
接下來,該走自己的路了。
他能夠在紅塵仙階段成就仙王,就是表明他吸收了他們的經驗和成果,立在了他們之上。
柳神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只是輕輕搖曳著柳枝,讓秘境中的仙光變得更加柔和。
她該說的話已經說了,該勸的也已經勸了,剩下的,是張道源自己的選擇。
對於自己的路,張道源很清楚。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去界海。
那個充滿了危險和未知的無盡汪洋,確實有著無數的機遇和可能。
那裡有殞落的準仙帝留下的遺澤,有帝落時代的秘密,有更高境界的鑰匙。
正統的仙古法的修行者,往其中走,基本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經歷界海之中時常颳起的黑暗風暴,然後和界海之中一位又一位仙王戰鬥,論道。
只要能夠走到界海彼岸,到那個時候能夠活下來,差不多都能夠成為巨頭。
不過那也基本上到頭,想要在自身身上凝聚準仙帝之光,或者成就準仙帝,必須要走出自己的路。
無論怎麼去借海,準仙帝之光都不會出現。
柳神說得對,以他的天賦和潛力,留在九天十地確實是一種浪費。
但張道源更清楚一件事,他不需要那麼急。
也不需要那麼茫然,用生命去拼搏。
荒天帝的路,荒天帝的道,起碼在仙帝境界之前都沒有屏障。
那是一位真正走到極巔的存在,用一生的血與骨鋪就的道路,足以讓後來者沿著他的足跡一路向上,直達那至高無上的領域。
張道源不需要去界海盡頭尋找甚麼機緣,不需要去冒險探索甚麼未知的禁區。
他只需要沿著那條已經被驗證過的道路,穩穩當當地走下去,就能一步一步地攀升到那個境界。
當然,他不會完全照搬。
那樣做雖然穩妥,卻也會限制他的上限。
走別人的路可以成為準仙帝,但永遠不可能成為仙帝。
他需要在荒天帝的道路基礎上,融入自己的理解,加入自己的創造,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而這一切,需要的不是急於求成的高歌猛進,而是細細的打磨和調整。
一張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在界海中經歷了千年的生死磨礪,在仙王境界的門檻上完成了最後的突破。
張道源現在需要的不是繼續向前衝,而是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找出其中的不足,補上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根基,是一切的基礎。
根基不牢,走得再快也是空中樓閣,遲早會坍塌。
所以,面對柳神的提議,張道源最終只是說了一句:“我會考慮的。”
這不是敷衍,而是他確實需要時間思考。
界海他一定會再去,但甚麼時候去、以甚麼樣的狀態去,這些都需要從長計議。
柳神沒有再說甚麼。
她知道張道源不是那種需要別人替他做決定的人。
秘境中的仙光漸漸暗淡,柳枝的搖曳也變得緩慢而柔和。
這是柳神在告訴他,如果沒有甚麼別的事,她就要繼續沉睡、修行了。
張道源對著柳神微微頷首,然後轉身,一步邁出。
他的身影從秘境中消失,下一刻,已經出現在了九天十地的上空。
他沒有回聖院、神庭,沒有去見那些正在忙碌處理亂局的部下,那些東西只要他在,自然而然就有人去處理,不需要他過多幹擾。
他將目光投向了下方,投向了那個他最初崛起的地方。
荒域。
上界與下界之間,有著一層厚厚的屏障。
那是天地規則的產物,是原始古界被打崩之後形成的天然壁壘,將九天十地分隔成了不同的層次。
不通其法的人,窮盡一生都無法穿越這道屏障。
但對於如今的張道源而言,這道屏障不過是一層薄紙。
他一步邁出,身體如同一道流光,直直地向下墜去。
那層屏障在他面前如同虛設,甚至連一絲阻力都沒有產生,就被他輕鬆地穿透了。
下界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張道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這裡,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後曾經踏足的地方。
同時這裡也是一個最後的庇護所。
鯤鵬還在這裡。
張道源放慢了速度,在空中緩緩飛行,目光掃過下方的大地。
荒域變了,又沒有變。
變的是那些城池、那些宗門、那些曾經熟悉的地貌。
數千年的歲月足以改變一切,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這裡已經建立起一座又一座宏偉的城池和極其繁華的修行區域,那都是聖院的手段。
張道源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一個方向。
那裡,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脈之中有一座巨大的湖泊,湖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鯤鵬湖。
那是鯤鵬沉睡之地,是荒域中最重要的禁地之一。
當年,張道源曾經在這裡得到了鯤鵬的部分傳承,與鯤鵬留下的意志有過交集。
而此刻,在鯤鵬湖邊,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的模樣,身材高大,雄姿英發,一頭黑髮如瀑般披散在肩頭,周身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長戟,戟身漆黑如墨,戟刃寒光閃閃,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天荒戟。
那是鯤鵬的兵器,是當年鯤鵬縱橫天下的倚仗。
能夠手持天荒戟的人,必然是鯤鵬的嫡系血脈,得到了鯤鵬的真正傳承。
鯤鵬子。
當年張道源離開九天十地去往界海的時候,鯤鵬子雖然已經有了不俗的實力,但遠遠算不上強大。
如今,千年過去,鯤鵬子已經成長了。
張道源的目光在鯤鵬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不是因為鯤鵬子成年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驚訝的是鯤鵬子此刻的境界。
至尊領域。
而且是走到了人道領域巔峰的至尊。
這個境界,即便是在上界的聖院神庭中,也是頂尖的存在。
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人,無一不是天縱之資,經歷了無數磨難和機緣。
而鯤鵬子,作為一頭純血的十兇後裔,能夠達到這個境界並不令人意外。
真正讓張道源驚訝的,是鯤鵬子身上散發出的另一種氣息。
那是異域的氣息。
張道源的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鯤鵬子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至尊,他完成了一種特殊的涅槃,用異域的相關天地法則進行了一輪涅槃。
這意味著,鯤鵬子去過異域。
不,不僅僅是去過。
他在異域待了相當長的時間,深入接觸了異域的天地法則,並將那些法則融入了自己的道中,完成了一次脫胎換骨的蛻變。
這種經歷,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
張道源心中思緒萬千,身形緩緩下降,朝著鯤鵬湖的方向落去。
鯤鵬子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朝著張道源的方向看來。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天荒戟在手中微微震動,戟刃上綻放出刺目的寒光。
這是面對強敵時的本能反應,是無數生死之戰錘鍊出的警覺。
但下一刻,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大哥?”
鯤鵬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震驚。
他當然知道張道源歸來的訊息。
整個九天十地都在傳頌這件事,他想不知道都難。但知道歸知道,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此刻的張道源出現在這裡,出現在荒域,出現在鯤鵬湖邊。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位仙王,這位亂古時代最強大的存在,是專程來找他的。
鯤鵬子深吸一口氣,將天荒戟插在地上:“大哥,你也是過來看母親的嗎?”
他的聲音恭敬,卻也帶著一絲血脈相連的親近。
張道源伸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將鯤鵬子託了起來。
“不必這麼客氣。”
他的聲音溫和。
“我不過是路過此地,順便來看看。”
鯤鵬子站起身,有些放鬆,更有些親近,甚至於有些猜測,整個人都隱隱激動起來。
他知道,張道源說的“順便來看看”是客氣話。
一位仙王,不會無緣無故地“順便”出現在一個地方。
張道源走到鯤鵬湖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湖面上。
湖水清澈見底,可以看到湖底有巨大的軀體,沉睡了無數歲月,依然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你去了異域。”
張道源開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鯤鵬子的身體微微一震,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他說,“大約八百年前,我透過兩界交流的渠道,去了異域。”
“在那裡待了多久?”
“六百年。”
張道源微微點頭。
六百年,對於一次異域之行來說,不算短了。
足夠一個天賦卓絕的修士完成一次徹底的蛻變。
除非擁有荒天帝那樣的機緣,得到真凰的寶血幫助涅槃。
不然正常達到了高深境界的修行者想要完成涅槃,都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而且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六百年的時間倒也合理。
“為甚麼回來?”他問。
鯤鵬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堅定。
“因為這裡是我的家。”
他說。
“異域再好,也不是我的歸宿。我的血脈來自鯤鵬,我的根在這片土地。
無論異域多麼繁華,多麼強大,我終究是要回來的。
況且在那一片天地之間,我不會有機會突破到真仙領域,我必須得回來!
九天十地再差,也是我的家。
是大哥打下來的天下,大哥不在,我也要維護好他。”
張道源轉過身,看著鯤鵬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躲閃和猶豫。
這是一個真正有信念的人,一個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的人。
“你在異域完成了法則涅槃。”
張道源說。
“這很不容易。異域對於你這種血脈的存在,一向是相當敏感的。”
鯤鵬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確實不容易。”
他很隨意的坐在地上,靠在母親的身上,完全沒有至尊的儀態和君臨天下的氣度。
在親人和家人面前,他完全放鬆了下來。
“我去異域的時候,做了很多偽裝。
改變了容貌,隱藏了血脈氣息,甚至連修行的功法都換了一套。
在異域的前兩百年,我幾乎不敢暴露任何與鯤鵬有關的東西。”
“後來呢?”
“後來,我在異域闖出了一些名頭,認識了一些人,積累了一些資源。
我找到了一個機會,進入了異域一箇中型勢力的涅槃池,在那裡完成了法則涅槃。”
鯤鵬子的聲音平靜,但張道源能夠聽出其中的艱辛。
能夠幫助一位近乎至尊級別的人物完成涅槃,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一次涅槃,我差一點沒能走出來。”
“異域發現了你的身份?”
“沒有。”
鯤鵬子搖了搖頭。
“但我自己差點被異域的法則同化。
異域的天地法則太霸道了,它與九天十地的法則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排斥。
我試圖將兩種法則融合在一起,差點讓我的道基崩潰。”
張道源微微點頭。
他能夠理解鯤鵬子說的那種感覺。
異域和九天十地的天地法則,就像兩種不同的語言,各有各的語法和邏輯,想要將兩者融合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後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問。
鯤鵬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起了鯤鵬的傳承。
鯤鵬的功法,本身就是一種融合之道。
鯤鵬可以化而為鳥,也可以化而為魚,能夠在兩種形態之間自由切換。
我將這種理念用在了法則融合上,不再試圖將兩種法則強行捏合在一起,而是讓它們各司其職,在不同的情況下發揮不同的作用。”
“好。”
張道源讚了一聲。
“能夠想到這一點,說明你已經真正理解了鯤鵬之道的精髓。”
鯤鵬子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是一種被認可後的滿足和喜悅。
張道源看著鯤鵬子,心中思緒萬千。
鯤鵬子的經歷,是兩界交流中一個典型的縮影。
一個九天十地的修士,冒著巨大的風險去往異域,在異域中摸爬滾打,經歷了無數磨難,最終完成了蛻變,帶著更強大的力量回到了故鄉。
這樣的人,才是兩界交流中真正應該被鼓勵和讚揚的人。
他們不靠出賣九天十地的利益換取異域的賞賜,而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天賦,在異域中贏得尊重和資源,然後帶著這些資源回到九天十地,為這片土地的發展貢獻力量。
而那些像風家、金家一樣的叛徒,他們去了異域之後,要麼道心破碎徹底倒向異域,要麼利用手中的權力竊取九天十地的成果去異域邀功。
他們帶回九天十地的,不過是從異域賞賜中摳出來的一點殘羹冷炙,而他們從九天十地帶走的,卻是無數人花費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心血研究出來的成果。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你做得很好。”
張道源說,聲音真誠而鄭重。
“像你這樣的人,才是九天十地真正的希望。”
鯤鵬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大哥過獎了。”他說,“我不過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鯤鵬的傳承告訴我,真正的強者,不是靠掠奪別人來強大自己,而是靠磨礪自己來超越極限。
況且我至今都沒有打破人仙屏障,而大哥如今都已經打破了真仙和仙王之間的屏障,我和大哥比起來還差得遠。”
張道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他在鯤鵬湖邊站了很久,看著湖面,看著湖底的鯤鵬軀體,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脈。
這裡,有他最溫和的記憶,上古十兇之一的鯤鵬身受重創,卻仍然庇護於他,並且把他生了下來。
讓他擁有鯤鵬的天賦神通和血脈。
如今,他已經是仙王了,站在了這片天地的最頂端。
但他不會忘記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不會忘記那些在他弱小的時候幫助過他的人。
衣錦還鄉,不僅僅是炫耀自己的成就,更是要回報那些曾經對他有恩的人。
張道源轉過身,看向鯤鵬子。
“我想我大概能夠讓母親復甦!”
“嗯?”
鯤鵬子軀體劇烈的顫動了一下,眼睛都瞪大了,氣息不受控制的綻放,近乎要將這片天地撕碎。
但在張道源的身邊,所有的氣息又被壓制了下去,一點點的波瀾都沒有掀起。
“我如今到了一個新的領域,或許能夠幫助母親。”
張道源目光明亮,盯著鯤鵬軀體上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尤其是胸腹之間那一道幾乎要剖開整個肚子的巨大傷痕,上方仍然有仙王留下的來的不滅殺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