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過於單純了!”
文鞅不朽怔怔而立,周身不朽道韻微微動盪,原本沉凝如萬古盤石的面容,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澀然。
數百萬載歲月悠悠而過,他早已勘破生死,踏碎凡塵劫數,自詡看透世間永珍,卻不料在這關乎界運更迭的大事上,竟還存著幾分天真臆想。
沉重如山海的心緒緩緩收斂,不朽氣機重歸平和,他抬眼望向張道源,那雙歷經滄桑的眸子中,頹喪盡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釋然與堅定。
“我亦非懵懂稚童,活過數百萬載春秋,人間冷暖、世事詭譎,早已見慣不驚,此番道理,本就該早有所悟!”
話音落罷,他迎著張道源深邃如星海的目光,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淡笑,盡掃先前的低迷。
“道友道心堅不可摧,與你相較,我差之甚遠,欠缺的不止一星半點!”
實則文鞅本非心性純良不諳世事之輩,只是此前籌謀變革,將一切想得太過簡單。
異域之中,但凡成就不朽者,哪一個不是熬過萬古劫難,見慣紀元更迭,人世間的爾虞我詐、天地間的波譎雲詭,早已刻入道骨。
可偏偏,自登臨不朽之位後,一切都變了。
自此往後,唯有眾生對其俯首帖耳、曲意逢迎,唯有諸天萬族與其論人情、講世故,他自身從無需顧忌分毫。
快意恩仇,心之所向便行之所往,以不朽之威橫行世間,幾乎無往而不利。
不朽者欲行之事,諸天難阻;
不朽者不欲為之事,無人可強逼。
歲月流轉,身居高位越久,行事便愈發簡單直接,不屑於世間那些彎彎繞繞、陰謀詭計。
直至今日,變革之路受阻,他才幡然醒悟。
此事觸及不朽王之利益,牽動整個多元宇宙的秩序更迭,絕非憑一己意氣便可促成。
“是我過往一路順遂,心生高傲,小覷了天下大勢。”
文鞅輕嘆,語氣真摯。
“正如道友所言,當穩紮穩打,先立根基,創實績,再謀後續變局。”
這位不朽強者迅速振作,不再沉溺於一時得失,當即著手排布後續事宜。
張道源則置身事外,近乎神隱,未曾過多指點干預。
他深知,文鞅身為異域老牌不朽,自有其通天手段與眼界,只需點醒一二,便可自行撥開迷霧,展露鋒芒。
果不其然,文鞅很快便以行動證明了自身能耐,更讓張道源看清,異域對原始古界的情報滲透,早已到了無孔不入、覆蓋全域的恐怖地步。
“原始古界能在短時間內完成人道革新,並非僅靠開辦聖院,將頂尖陣法、丹道、修行法門公之於眾。”
文鞅指尖劃過虛空,一道道源自九天十地的情報脈絡浮現眼前,語氣凝重。
“亦非單憑獎懲體系、學宮制度便能成事,其背後,有無盡頂尖資源堆砌,有鎮世級大陣守護根基……”
他抬手一揮,數種版本的九天十地修行教材憑空浮現,書頁翻動間,道韻流轉,徑直落在張道源面前。
一邊細細講解古界變革之法,他一邊徒手探入大地深處,以不朽偉力捕捉天地靈脈,梳理地脈龍氣,重塑大地生機。
那些深埋地底的至尊礦脈,只需他一念動,便掙脫地層束縛,沖天而起,瑞彩千條,寶氣蒸騰。
依照上古丹方、陣基圖譜,一座座恢宏壯闊、堅不可摧的學宮建築拔地而起,烙印人道大道,縱是仙道強者轟擊,亦難損其分毫。
“然我異域不必照搬九天十地的學院體制,那般形制,終究讓人覺得不倫不類,不合我界風骨。”
文鞅眸光大盛,道出心中構想。
“可立一無上大宗,定名易宗!
天地萬物,無有永恆不變者,變則通,通則久,世事更迭、大道演化,唯變化為永恆真理,以此為名,契合天道輪迴。”
“易宗之下,分設丹閣、武閣、陣閣、器閣、道閣……分門別類,各掌一系,逐一興建,廣納眾生,傳我界大道!”
這位不朽者修為通天,眼界超凡,動念間便調取異域最頂尖的神丹寶器煉製配方,以大神通採集數條太古祖脈,熔鍊先天神金與混沌精鐵,鑄就無上建材。
滿洲大地之上,殿宇連綿,瓊樓玉宇層迭不窮,陣紋交織,道音繚繞,建設速度快得驚人,底蘊之深厚,令人駭然。
起步之初,易宗的根基便遠超原始古界初創之時。
文鞅能調動的天地資源、先天物資,以及自身不朽道行,都遠非當年原始古界的先行者可比。
可張道源看著這一切,心中卻並無多少樂觀,反倒對後續變革暗藏憂慮。
異域的天地阻力,較之原始古界,何止強出百倍千倍。
這片天地間,數位不朽之王坐鎮,威壓萬古,乃是文鞅這般不朽者絕不可觸碰的禁忌存在。
他能放手施為的,不過區區滿洲一地,即便如此,此地亦時常有不朽之王勢力的意志滲透干擾,容不得他肆意改造。
想要以易宗撬動異域整個修行體系,顛覆萬古舊制,前路荊棘叢生,難關數不勝數。
張道源心中瞭然,卻未曾點破,只是盡心盡力輔佐文鞅,將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力求盡善盡美。
“聚靈法陣的全篇真意,我終究未能尋得,此陣至今仍是原始古界最高機密,鎮守核心的原始古界強者,心志堅如鐵石,難以收買,更無法脅迫……”
文鞅不朽看著面前八部異域排名前列的仙陣圖譜,語氣中帶著幾分遺憾。
這八座大陣,皆非殺伐之陣,而是頂級輔助仙陣。
可引大地龍氣,聚星辰精華,孕大地靈乳,誕生先天神物,至於匯聚天地精氣,化一方地域為洞天福地,不過是最基礎的功效。
不僅如此,文鞅還耗費心力,尋來諸多張道源都未曾見過的原始古界陣道傳承、功法秘典,盡數擺在桌案之上,道韻流轉,寶光氤氳。
“雖無原始古界核心聚靈陣,可將我界這幾座大陣糅合重構,輔以天地靈脈,亦能成就無上道場,我異域天生得天獨厚,遠非九天十地可比!”
張道源微微頷首,對此深表認同。文鞅在陣道佈局之上,的確傾盡心力,做出了莫大貢獻。
因為之前大吵一番,沒有得到不朽之王以及諸多不朽的支援,在另一方面反而得到了一些好處。
文鞅直接調撥海量人道領域、乃至初涉仙道領域的珍稀材料,堆積如山,供易宗興建所用。
無人在這一方面多過置喙。
畢竟對於極其豪富的異域來說,這些東西算不得甚麼。
他親手構建的數座複合型大陣,玄妙無雙,更以大神通摘取天穹之上數顆太古主星,融入陣基之中。
陣紋運轉時,既能吞納天地精氣,又可引動星辰偉力,日月同輝,霞光萬道。
生靈常年居於陣中,可潛移默化脫胎換骨,洗髓伐脈。 縱是豬牛之類的凡俗畜生,長久浸染,亦可開啟靈智,成就天神之位。
單論道場根基,易宗已然勝過原始古界初期百倍。
可也僅此而已。
更深層次的核心傳承、無上大道真意,終究難以觸及。
文鞅能以不朽之威親力親為,解決物資、建築、陣基諸多難題,可唯獨一事,束手無策,傳道授業的名師。
異域並非沒有能擔此大任者,身邊追隨的不朽修士,個個修為通天,精通丹武陣道,皆可為人道眾生傳道解惑。
可這群人,無一願意前來。
昔日文鞅邀諸位同道一同推演,共創不朽級經文,眾人願意出手,只因他獻出自身不朽經文,更奉上部分不朽之王的傳承真意。
共創不朽經文,眾人自身雖未必修行,可後裔子弟卻能得益,參悟不朽王傳承碎片,更能讓自身道途更進一步,獲益無窮。
可如今讓他們放下身段,前來教導一群人道境界的微末生靈,對這些心高氣傲的不朽者而言,簡直是侮辱,他們都懶得搭理。
非但身邊同道不願屈尊,異域之中其他與文鞅同級別的頂尖不朽,亦盡數拒絕。
“能達我所定標準者,皆出自王族、帝族,這些族群子弟,修為蓋世,多才多藝,可其身份尊貴,地位超然,即便以我之能,亦無法強令其前來傳道……”
文鞅眉頭緊鎖,神色再度變得沮喪。
異域無論資源、修為、底蘊,處處碾壓原始古界,可一場人道變革,卻舉步維艱,每前進一步都難如登天。
“寧缺毋濫,不堪大用者,不必強求。”
張道源淡然開口,語氣平靜。
而變革路上的挫折,遠不止於此。
異域之中,有一批人道領域境界的修士,或是畏懼文鞅不朽之威,或是貪圖易宗資源,主動前來投效,欲擔任傳道之職。
可這群人,骨子裡帶著異域生靈的傲慢與暴戾,壓根不將滿洲之地原本的原始古界遺民放在眼中,鄙夷輕視之意溢於言表,毫無遮掩。
短短時日,便在數片疆域引發激烈衝突,口角紛爭不斷,最終演變成大規模暴動,血流漂杵,生靈塗炭。
不止教導不順,甚至於因為他們的教導讓當地很大一片區域的生靈都不願意進入易宗。
甚至因為他們隨意屠殺此界生靈引發了暴動。
文鞅震怒,卻又無可奈何,殺之不絕,驅之不盡,反倒會動搖人心。
後來他乾脆把這一批人全都趕了出去。
由此他也有了深刻的認知,滿洲絕對不能夠讓異域太多的生靈插手。
就在此時,張道源神色淡然,緩緩開口:“我有一計,可解此困局。”
“嗯?”
文鞅眼中精光暴漲,他已經被這些事情搞得焦頭爛額,聽聞有解決辦法,急忙側目。
“道友有何妙法?”
“其一,你我分出化身,親自坐鎮傳道。
此方天地浩瀚無垠,潛藏無數天生初代生靈。
他們過往生於蠻荒,無依無靠,動輒被強者吞噬,不說成為強者,連修行機會都不曾有過。”
張道源語氣平緩,道出謀劃。
“如今賜下機緣,傳以大道經文,耗費十載、二十載,至多百年,這批生靈便可盡數破入天神之上。
而後以點帶面,由他們向外推廣法門,傳承大道。
原始古界當年,便是以此法奠定根基。”
“百年光陰……會不會太過遲緩?”
文鞅面露遲疑,心中滿是焦灼。
“九天十地如今迭代飛速,一代更勝一代,根基愈發渾厚,我等才剛起步,如何追得上?”
換做往昔,他從不會在意區區百年歲月,對不朽者而言,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可近來九天十地的情報不斷傳來,讓他心頭危機感爆棚,再也無法淡定。
九天十地的眾生,修行根基早已普遍達到神火境,且還在不斷拔高,境界攀升速度快得驚人。
更可怕的是,這群修士並非只修蠻力,上知天文星象,下曉地理山川,精通各種修行秘術、丹陣器道,學識淵博,手段通天。
以這般恐怖的整體底蘊為根基,九天十地的修行技術、大道傳承、人道文明,都在以幾何級數飛速革新,日新月異,不斷拉開與異域的差距。
每隔上一代,其相應的基礎的實力水平都往上拔高一截。
若異域再拖延百年,他怕九天十地之中,因為這一種根基,又多出幾位真仙。
到那個時候,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兩屆共和,他們這一邊到完完全全是處於落後狀態,那對方根本不會被吸引,反而會覺得好笑了。
同時異域的變革其實也是迫在眉睫,他希望更快。
“想要更快?”
張道源微微挑眉,深邃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語氣平淡卻帶著無盡深意。
“倒也並非沒有捷徑。”
“道友快講!是何辦法?”
文鞅身形微震,迫不及待追問,不朽道韻都因心緒激盪而微微翻湧。
張道源抬眼,目光掃過滿洲大地,看向異域深處關押戰俘的禁地,一字一句,清晰傳來:
“我想,如今邊界定然關押了無數源自九天十地的戰俘吧?”
話音落下,天地間彷彿瞬間安靜下來,文鞅不朽身軀一震,眼中先是錯愕,隨即恍然大悟,緊接著湧現出一抹凌厲的精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