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的窗臺上擺著盆仙人掌,是關雅麗昨天移栽的,帶著刺,卻透著股韌勁。她坐在桌邊翻著醫書,陽光透過書頁的縫隙落在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竟有種難得的安寧。
葉辰走進來,手裡拿著剛煎好的藥:“該喝藥了。”
關雅麗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卻面不改色。“葉醫生,昨天的報紙我看了,李家莊的案子結了。”
“嗯,主犯都抓了,剩下的是治安科的事。”葉辰收拾著藥渣,“你打算以後咋辦?總不能一直待在醫務室。”
關雅麗的手指摩挲著書頁,沉默了半晌:“我想去南邊,找我姑姑。她在那邊開了個小藥鋪,或許能容我落腳。”
“也好。”葉辰點點頭,“南邊安穩些,適合你養身子。”
“葉醫生。”關雅麗突然抬頭,眼裡有光在閃,“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活著是件苦差事,被批鬥,被拋棄,連口熱飯都吃不安穩。可遇見你之後……”
她頓了頓,像是在鼓足勇氣:“我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肯真心待我,不計較我的過去,不嫌棄我的身子。你給我治病,護我周全,甚至……為我掏醫藥費,這些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葉辰握著藥碗的手緊了緊,避開她的目光:“我說過,我是醫生。”
“不,不止是醫生。”關雅麗的聲音帶著哽咽,“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葉辰心上。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婁曉娥正好走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隨即像沒事人似的,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這是給你準備的路上吃的,裡面有幾個白麵饅頭,還有點鹹菜。”
關雅麗看著婁曉娥,眼裡滿是感激:“曉娥嫂子,謝謝你。”
“謝啥,都是應該的。”婁曉娥笑了笑,“路上當心點,到了南邊給我們捎個信。”
正說著,傻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臉上帶著驚慌:“葉醫生!不好了!部裡來人了,說要找關大姐!”
三人心裡都是一沉。關雅麗站起身,臉色發白:“他們……他們是不是要抓我?”
“別慌。”葉辰按住她,“我去看看。”
醫務室門口站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氣質沉穩,不像來抓人的。為首的中年男人看見葉辰,拿出個紅本本:“我們是部裡調查科的,找關雅麗同志瞭解點情況。”
“她就在裡面。”葉辰側身讓他們進來。
關雅麗看見兩人,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中年男人卻笑了笑,語氣溫和:“關同志別緊張,我們是來核實你父親關景明先生的案子。他當年被誣陷為特務,現在查清了,是冤案,我們來給你平反的。”
關雅麗愣住了,眼淚突然湧了出來:“你說……我爹他……”
“是的,平反了。”中年男人遞過一份檔案,“這是平反通知書,還有你家以前的房產證明,雖然房子沒了,但政府會給你一筆補償款,也算對得起關先生的在天之靈。”
關雅麗接過檔案,手指抖得厲害,上面的字跡模糊成一片。她盼這一天,盼了整整八年,從青絲盼到了白頭,此刻真的來了,卻像在做夢。
“謝謝……謝謝你們……”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中年男人看著她,嘆了口氣:“關先生是位好醫生,當年救過不少同志,我們不會忘了他。對了,聽說你這些年受了不少苦,身體不好?”
“她病得很重,剛用了重藥。”葉辰在旁邊說。
“那正好。”中年男人從包裡拿出個信封,“這是五百塊錢,算是政府給你的補助,你拿著去好好治病,以後有啥困難,隨時找我們。”
五百塊錢,在當時是筆鉅款。關雅麗看著信封,又看了看葉辰,眼淚掉得更兇了。這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罪,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意義。
送走調查科的人,屋裡靜悄悄的。婁曉娥遞過塊手帕:“該高興才是,哭啥。”
關雅麗擦著眼淚,卻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我高興……我爹終於清白了……”
傻柱在旁邊抹了把臉:“真是好人有好報!關大姐,這下你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葉辰看著她,心裡也鬆了口氣。他知道,這筆錢,這份平反通知書,對關雅麗來說,比任何藥都管用。
傍晚,關雅麗把補償款分成了兩份,一份塞給葉辰:“這錢你必須收下,算我還你的藥錢,還有……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葉辰想推,卻被她按住:“葉醫生,這不是施捨,是我的心意。你要是不收,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葉辰只好收下,心裡卻打定主意,等她走時,再偷偷塞回給她。
關雅麗要走的前一天,給囡囡做了件小棉襖,針腳細密,上面繡著只小兔子。“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她把棉襖遞給婁曉娥,“以後,好好過日子。”
婁曉娥抱著棉襖,眼圈紅紅的:“到了南邊,記得寫信。”
第二天一早,葉辰和婁曉娥去送關雅麗。火車開動時,她探出頭,朝他們揮手,臉上帶著笑,陽光落在她臉上,溫暖而明亮。
葉辰看著火車消失在遠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關雅麗的人生,終於翻開了新的一頁,而這一頁裡,有他曾留下的痕跡,這就夠了。
這樣的日子,有苦盡甘來的喜悅,有萍水相逢的溫暖,有在風雨後見到的彩虹,讓人心裡踏實,也讓人更信那句“善惡終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