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早會鈴剛落,鍛工車間就圍了圈人,比看新裝置除錯時還熱鬧。趙靜正蹲在衝壓機旁檢查齒輪,後腦勺突然被扔了個紙團,砸得她動作一頓。
“喲,這不是‘扳手西施’嗎?咋還蹲地上了?是不是機器又不聽話了?”二柱子的聲音擠在人群裡,帶著股子促狹的笑。他身後跟著幾個青年工人,手裡拿著扳手敲著鐵砧,發出“哐當哐當”的起鬨聲。
趙靜沒回頭,指尖在齒輪齒牙上劃過,聲音平靜得像淬了冰:“我幹活的時候,麻煩讓讓。”
“讓讓?”二柱子往前湊了兩步,故意踩在她攤開的圖紙上,“這車間是你家開的?我們站這兒看會兒都不行?”
周圍的工人竊竊私語,有人想勸,又被旁邊的人拉住——這二柱子是廠裡有名的混不吝,前陣子偷香料被抓,剛消停沒幾天,又開始犯渾。
趙靜終於站起身,手裡還攥著塊沾滿油汙的抹布,眼神直直射向二柱子:“把腳挪開。”
“不挪咋地?”二柱子梗著脖子,故意把腳碾了碾,“一張破紙,踩壞了我賠得起!”
“你賠不起。”趙靜的聲音陡然拔高,手裡的抹布“啪”地甩在鐵砧上,油漬濺了二柱子一褲腿,“這上面是新裝置的引數,耽誤了生產,你擔得起?”
二柱子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你個小丫頭片子敢動手?信不信我讓你哭著出這個車間!”
他伸手就要推趙靜,手腕卻被人死死攥住。葉辰不知啥時候站在了旁邊,指節因為用力泛白:“二柱子,差不多行了。”
“葉醫生?”二柱子掙了掙沒掙開,臉上有點掛不住,“這沒你的事,我跟她鬧著玩呢!”
“有你這麼鬧著玩的?”葉辰鬆開手,往旁邊退了半步,“趙技術員在除錯裝置,耽誤了工期,你負責?”
周圍的工人也跟著勸:“就是,二柱子,差不多得了。”“人家姑娘家幹活不容易,別搗亂。”
二柱子看看周圍的眼神,又看看趙靜攥得發白的拳,心裡的火沒處撒,突然踹了腳旁邊的廢料堆:“我就看個熱鬧,咋了?還不讓人看了?”
“看熱鬧就看熱鬧,”趙靜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但別把腳往別人圖紙上踩,更別動手動腳。真當我沒脾氣啊?”
她彎腰撿起被踩髒的圖紙,小心翼翼地撣掉上面的灰,又從帆布包裡掏出橡皮,一點點擦掉鞋印。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竟讓人覺得那瘦小的身板裡藏著股子不容欺負的硬氣。
二柱子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突然指著機床喊:“你別裝了!昨天我就看見這機器漏油了,肯定是你沒調好!還愣著幹啥?趕緊找王廠長來看看,別等會兒炸了!”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機床漏油可不是小事,真要是炸了,整個車間都得遭殃。
趙靜放下圖紙,走到機床側面,彎腰看了眼油箱,突然笑了:“二柱子,你要是想找事,不如先看看那油是從哪兒漏的。”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油箱下方的地面上確實有攤油漬,但油漬邊緣還沾著點紅漆——那是二柱子剛才踹的廢料堆裡,個生鏽的油桶上掉下來的漆皮。
“這油桶是昨天清理廢料時沒來得及運走的,”趙靜拎起油桶晃了晃,裡面果然還剩小半桶廢油,“你剛才一腳踹翻了,倒賴起機器了?”
二柱子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梗著脖子還想嘴硬:“我……我哪知道是油桶漏的……”
“不知道就別瞎嚷嚷。”趙靜把油桶扶正,又用抹布擦乾淨地面,“想看熱鬧我不攔著,但要是想找茬,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本事。”
傻柱不知啥時候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個鋁飯盒,聽見這話直叫好:“說得好!二柱子,我看你就是閒的!再搗亂我告訴你們車間主任去!”
二柱子最怕車間主任,聽見這話,脖子頓時縮了縮,嘟囔著“誰搗亂了”,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那幾個跟著起鬨的青年也趕緊溜了。
人群散去後,老趙湊過來,往趙靜手裡塞了個新本子:“剛才那圖紙髒了,用這個重新畫吧,我這兒還有多餘的鉛筆。”
趙靜愣了愣,接過本子輕聲道:“謝謝趙師傅。”
“謝啥,”老趙撓撓頭,往機床邊湊了湊,“剛才那油桶……我早就想扔了,一直忘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幫你把廢料堆清了?”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趙靜笑了笑,眼裡的冰霜好像化了點,“不過等會兒調壓力閥,可能得麻煩您搭把手,我力氣小。”
“中!”老趙拍著胸脯,“你說咋幹就咋幹!”
葉辰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姑娘是真不怵事,該硬氣的時候絕不含糊,該緩和的時候也懂得給人臺階,比車間裡那些只會咋咋呼呼的小夥子強多了。
中午去食堂打飯,葉辰剛坐下,就看見二柱子端著餐盤躲躲閃閃地往角落走,看見他還趕緊低下頭。葉辰沒理他,卻注意到趙靜的餐盤裡多了個白麵饅頭——是老趙悄悄放進去的。
“葉醫生,剛才謝謝你。”趙靜端著餐盤坐在他對面,啃了口饅頭,“要不是你及時過來,我真怕那二柱子胡來。”
“他就是欠收拾。”葉辰往她碗裡夾了塊炒青菜,“不過你剛才那句‘真當我沒脾氣’,說得挺好,就得這樣,不然總有人欺負你。”
趙靜笑了,眼裡閃著光:“我爹以前總說,出門在外,別主動惹事,但也別怕事。人家敬你一尺,你還人一丈;要是有人蹬鼻子上臉,也得讓他知道厲害。”
正說著,劉五四端著個大瓷碗過來了,裡面是剛燉好的白菜豆腐,往趙靜面前一放:“小靜她妹,我給你送點熱乎的。我聽傻柱說了早上的事,那二柱子要是再找你麻煩,你告訴我,我讓我哥收拾他!”
趙靜的臉一下子紅了,小聲道:“謝謝五四哥,不用麻煩我哥。”
“不麻煩不麻煩。”劉五四撓撓頭,又想起啥似的,“對了,你堂姐讓我給你帶了雙棉手套,說車間裡冷,別凍著。”
看著劉五四憨厚的樣子,趙靜心裡暖烘烘的,剛才那點不快早就煙消雲散了。
下午巡診時,葉辰路過廢料場,看見二柱子正蹲在那兒撿廢鐵,動作慢吞吞的,不像平時那樣毛躁。葉辰走過去,往他手裡塞了個蘋果:“剛才的事,想明白了?”
二柱子接過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小聲道:“葉醫生,我是不是……太丟人了?”
“知道丟人就好。”葉辰蹲在他旁邊,“趙技術員是來幫廠裡幹活的,不是來挨欺負的。你要是真看她不順眼,就好好學技術,超過她,那才叫本事,耍橫算啥?”
二柱子啃著蘋果,沒說話,但撿廢鐵的動作快了不少,還主動把早上踹翻的油桶搬到了推車上。
傍晚下班,葉辰推著腳踏車往家走,看見趙靜和老趙並肩從車間出來,兩人正說著啥,老趙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到了一起,手裡還拿著張圖紙,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齒輪,一看就是趙靜教他畫的。
路過廢料場時,二柱子突然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攥著個用鐵絲編的小玩意兒,往趙靜面前一遞,臉漲得通紅:“這個……給你。我剛才編的,擋車的時候……能掛工具。”
是個鐵絲編的小掛鉤,歪歪扭扭的,卻看得出來費了不少心思。趙靜愣了愣,接過掛鉤輕聲道:“謝謝。”
二柱子“嗯”了一聲,轉身就跑,比早上被罵時跑得還快。
回到四合院,婁曉娥正在給囡囡喂晚飯,看見葉辰回來,笑著問:“今天聽傻柱說,趙技術員把二柱子懟了?”
葉辰把事情說了說,婁曉娥聽得直樂:“這姑娘看著文靜,脾氣倒挺烈。也是,在男人堆裡幹活,沒點脾氣真不行。”她往葉辰碗裡夾了塊紅燒肉,“不過話說回來,那二柱子也該有人治治他,總不能老讓他瞎胡鬧。”
囡囡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葉辰的筷子,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看著女兒粉嘟嘟的小臉,葉辰突然覺得,這車間裡的爭吵、較勁,到最後都化成了煙火氣裡的暖意——二柱子的鐵絲掛鉤,老趙遞過去的新本子,劉五四送來的棉手套,還有趙靜那句“真當我沒脾氣啊”,其實都是日子裡最真實的模樣。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起白天車間裡的鬧劇,忍不住笑了。這世上的人,就像軋鋼廠的機器,難免有磕磕絆絆,但只要沒壞了心,吵過鬧過,總能找到磨合的法子。
趙靜的脾氣,不是蠻橫,是守住底線的清醒;二柱子的服軟,不是慫,是知道錯了的實在。就連看熱鬧的工人,也不是真冷漠,只是需要個由頭,讓善意能順理成章地湧出來。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婁曉娥和囡囡恬靜的臉上。葉辰知道,明天的軋鋼廠,趙靜還會蹲在機床旁畫圖,二柱子大概會躲在遠處偷偷看,偶爾遞個工具啥的,老趙則會在旁邊唸叨“慢點調,別急”。
這樣的日子,有脾氣,有退讓,有吵吵鬧鬧後的體諒,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