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夜班哨聲剛過,廠區裡的燈就滅了大半,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裡搖搖晃晃,把樹影拉得像張牙舞爪的鬼。葉辰剛查完最後一間宿舍,正往醫務室走,就聽見倉庫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有老鼠在啃東西,又比老鼠的動靜大得多。
他心裡咯噔一下,握緊了手裡的手電筒,放輕腳步往倉庫挪。月光被烏雲遮了大半,天暗得厲害,正是老話裡說的“月黑風高夜”。前陣子孫正雨被人砸窗戶的事還沒了結,難不成又是那些人來搗亂?
離倉庫還有十來步遠,手電筒的光突然掃到兩個蹲在牆根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麻袋裡塞東西,動作麻利得很。葉辰眯起眼仔細看,麻袋裡露出來的,分明是廠裡新到的一批香料——是食堂準備給下個月競賽做醬肉用的,孫正雨昨天還跟他念叨,說這香料貴得很,特意鎖在倉庫最裡面的櫃子裡。
“偷香料?”葉辰心裡納罕。之前丟電纜、鐵絲,都是能賣錢的硬通貨,這香料看著金貴,卻不好出手,除非是……他猛地想起一個人——食堂的老王頭。這老頭前陣子因為私藏麵粉被傻柱罵了一頓,會不會懷恨在心,想偷香料報復?
正琢磨著,那兩個黑影已經裝滿了麻袋,扛起就要往圍牆豁口走。葉辰趕緊往旁邊的草垛後躲,手電筒的光卻沒關緊,漏出一小束,正好照在其中一個黑影的腳踝上——那裡有塊月牙形的疤,是二柱子之前跟人打架留下的!
葉辰的心沉了下去。二柱子這陣子看著老實了不少,怎麼會跟人偷東西?還是偷食堂的香料?他剛想出聲喝止,又想起另一個人——狗剩。這倆“二人組”向來形影不離,剛才沒看清另一個人的臉,說不定就是狗剩。
如果真是他們,當眾戳穿了,這倆半大孩子的名聲就毀了,以後在廠裡還怎麼待?葉辰猶豫了,眼看著兩人就要翻過圍牆,他急中生智,撿起塊石頭往旁邊的空油桶上扔——“哐當”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那兩個黑影嚇了一跳,麻袋“咚”地掉在地上,拔腿就跑,連麻袋都顧不上了。葉辰從草垛後走出來,撿起麻袋開啟一看,裡面果然是各種香料,八角、桂皮、香葉,還有幾包紅曲米,都是做醬肉必不可少的。
他把香料扛回倉庫,重新鎖好櫃子,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二柱子腳上的疤不會錯,另一個雖然沒看清,但十有八九是狗剩。這倆孩子怎麼會幹這種事?是缺錢花,還是被人指使的?
回到醫務室,葉辰翻來覆去睡不著。二柱子和狗剩都是苦出身,平時看著本分,怎麼突然想起偷香料?他想起白天在食堂,傻柱跟他說,老王頭最近總找二柱子說話,還偷偷塞給他倆饅頭,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怕是沒那麼簡單。
天剛矇矇亮,葉辰就去了後勤。二柱子和狗剩正在打掃院子,兩人都低著頭,神色慌張,尤其是二柱子,時不時往倉庫方向瞟,看見葉辰進來,手裡的掃帚都掉了。
“葉醫生……早。”狗剩結結巴巴地打招呼,聲音發顫。
葉辰沒說話,盯著二柱子的腳踝看。二柱子下意識地把褲腿往下拽,臉“騰”地紅了。
“昨晚倉庫丟了香料,”葉辰緩緩開口,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我在圍牆邊撿到個麻袋,上面沾了不少草屑,跟你倆腳上的一樣。”
二柱子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狗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葉醫生,我們錯了!是老王頭讓我們乾的!他說只要偷出香料,就給我們每人兩塊錢,還說這是傻柱藏起來想獨吞的,拿出來分了也應該……”
“狗剩!”二柱子想攔,已經晚了。
葉辰心裡的火氣直往上冒。老王頭這人心眼小,記恨傻柱搶了他的主廚位置,居然教唆孩子偷東西,還編出這種瞎話!
“他讓你們幹你們就幹?”葉辰的聲音沉了下來,“偷東西是犯法的,你們不知道?”
“我們……我們缺錢。”二柱子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我娘病了,想給她買點藥……狗剩他妹妹要上學,沒錢買本子……”
葉辰的火氣消了大半,心裡酸酸的。這倆孩子也是被生活逼的,才會被老王頭說動。
“錢可以跟我說,跟傻柱說,跟廠裡申請補助,怎麼能走歪路?”葉辰嘆了口氣,“老王頭在哪兒?”
“在……在食堂後面抽菸呢。”二柱子小聲說。
葉辰轉身往食堂走,心裡已經有了主意。老王頭這種人,不給他點教訓,以後還得禍害人。
食堂後面的牆角,老王頭正眯著眼抽旱菸,看見葉辰進來,趕緊掐了煙,擠出笑:“葉醫生,早啊,來打早飯?”
“王師傅,”葉辰開門見山,“昨晚倉庫的香料,是你讓二柱子他們偷的吧?”
老王頭的笑僵在臉上,眼神躲閃:“葉醫生咋說這話?我可沒……”
“二柱子都招了。”葉辰打斷他,“你教唆孩子偷東西,還汙衊傻柱,這事要是讓廠長知道了,你這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老王頭的臉一下子垮了,拉著葉辰的胳膊求情:“葉醫生,我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傻柱搶了我的位置,我心裡不服氣……你千萬別告訴廠長,我給你磕頭了!”
“磕頭就不必了,”葉辰看著他,“想讓我不說出去也可以,你得答應我兩件事。第一,把藏起來的香料都交出來,以後再也不許打倉庫的主意。第二,給二柱子和狗剩道歉,把你許諾的錢給他們,再幫他們申請困難補助,不能讓孩子再為錢犯愁。”
老王頭連連點頭:“我答應,我都答應!現在就去交香料!”
看著老王頭灰溜溜地去倉庫交香料的背影,葉辰心裡鬆了口氣。這事能私下解決最好,既給了老王頭教訓,又保住了二柱子和狗剩的名聲,也算兩全其美。
回到後勤,二柱子和狗剩還在原地等著,眼圈紅紅的。葉辰把老王頭要給他們錢和申請補助的事說了說,又叮囑道:“以後再缺錢,跟我說,別再幹傻事了。這次是運氣好,沒被保衛科抓到,不然真要去派出所了。”
“謝謝葉醫生……”二柱子和狗剩一起鞠躬,眼淚掉了下來。
“行了,幹活去吧。”葉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好好做人,別讓人看不起。”
兩人點點頭,拿起掃帚,腰桿挺得筆直,比剛才精神多了。
中午,傻柱端著碗紅燒肉過來,神秘兮兮地說:“葉醫生,你聽說沒?老王頭今早突然把藏起來的香料都交了,還跟我道歉,說以前是他不對,你說邪門不邪門?”
葉辰笑著夾了塊肉:“大概是他良心發現了吧。”
“良心發現?”傻柱撇撇嘴,“我看是你幫我出頭了,對吧?”
葉辰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笑著說:“快吃你的肉吧,再不吃涼了。”
傻柱嘿嘿笑了,也不再追問,大口吃起肉來。他知道,葉辰要是不想說,問也白問,但他心裡清楚,這事肯定跟葉辰脫不了干係。
傍晚下班,葉辰回到四合院,婁曉娥正在給囡囡織圍巾,看見他回來,笑著問:“今天咋這麼晚?廠裡有事?”
葉辰把昨晚的事跟她說了說,婁曉娥聽得心驚膽戰:“真是險啊,還好你沒直接戳穿二柱子他們,不然這倆孩子就毀了。”她放下毛線,“老王頭也太不是東西了,自己不學好,還教唆孩子。”
“已經教訓過他了,以後不敢了。”葉辰抱起囡囡,在她臉上親了口,“二柱子和狗剩也知道錯了,以後應該不會再犯了。”
囡囡咯咯直笑,用小手抓著葉辰的頭髮,把他的頭髮揪得亂七八糟。婁曉娥笑著拉開女兒的手:“別揪你爹的頭髮,他明天還得上班呢。”
院子裡,三大爺正在給二大爺算電費,兩人又在為幾分錢爭得面紅耳赤;傻柱哼著小曲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塊布料,大概是給小花做新衣服的;鄭光明坐在門口,摸著盲文書,嘴角帶著笑。
葉辰看著這熟悉的景象,心裡格外踏實。這月黑風高的“偷香夜”,雖然驚險,卻也讓他看清了人心——有老王頭的陰暗,有二柱子和狗剩的無奈,更有能挽回錯誤的機會。
生活就是這樣,難免會有不光彩的角落,但只要肯伸手拉一把,總能把人從歪路上拽回來。就像二柱子和狗剩,錯了,但能改,這就比甚麼都強。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漸漸平息,月亮從烏雲裡鑽出來,給院子灑上一層銀輝。他知道,明天醒來,他還是會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照顧家人,三點一線,簡單卻安穩。而那些隱藏在夜色裡的波折,不過是生活的試金石,能讓人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平靜。
就像這偷來的香料,終究要還回去,才能讓食堂的醬肉保持最純正的香味,也才能讓犯錯的人,找到回歸正途的路。
這樣的日子,有驚有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