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梧桐葉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葉辰剛給醫務室的暖氣片放完氣,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棉襖的少年站在門口,手裡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眼睛緊閉著,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是鄭光明,聾老太太的孫子,自小失明,身體也弱,平時很少出門。
“光明?怎麼來了?”葉辰趕緊把他扶進來,讓他坐在火爐邊的椅子上,“凍著了吧?先暖和暖和。”
鄭光明摸索著抓住葉辰的手,聲音帶著喘息:“葉醫生……我奶奶她……她咳嗽得厲害,昨晚咳了半宿,我想請你去看看……”
“聾老太太病了?”葉辰心裡一緊。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本就不好,這天氣轉涼,最容易犯病。他趕緊拿起藥箱,“走,我現在就去。”
鄭光明摸索著站起來,剛走兩步就踉蹌了一下,咳嗽得更厲害了,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葉辰皺起眉頭:“你也病了?”
“我沒事……”鄭光明擺了擺手,聲音卻透著虛弱,“就是有點著涼,不礙事,先去看我奶奶……”
“不行,”葉辰按住他,“你這臉色不對,先量個體溫。”他拿出體溫計,夾在鄭光明腋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得嚇人,“發燒了!至少三十八度五!”
“真的沒事……”
“別犟了!”葉辰打斷他,“你這樣怎麼照顧老太太?我先給你打一針退燒針,再去看你奶奶,聽話!”
鄭光明這才沒再說話,只是不安地攥著衣角,顯然心裡急著回家。葉辰快速配好藥,給他打了針,又拿了些退燒藥:“這藥按時吃,多喝水,出出汗就好了。”
安頓好鄭光明,葉辰揹著藥箱往聾老太太家趕。四合院的東廂房裡,老太太正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咳嗽聲一陣接著一陣,聽得人心頭髮緊。傻柱正蹲在地上給煤爐添煤,看見葉辰進來,趕緊站起來:“葉醫生,你可來了!老太太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吃了藥也不管用。”
葉辰走到床邊,只見老太太嘴唇發紫,呼吸急促,掀開被子一看,胸口隨著咳嗽劇烈起伏。他拿出聽診器聽了聽,肺裡滿是囉音,顯然是急性支氣管炎,再拖下去怕是要轉肺炎。
“怎麼不早說?”葉辰一邊準備輸液針,一邊對傻柱說,“去燒壺熱水,再找個乾淨的碗來。”
傻柱趕緊應聲忙活去了。葉辰給老太太量了血壓,又抽了血樣,眉頭皺得更緊了:“有點感染,得輸液消炎,再配合中藥調理。”
他熟練地紮好針,看著藥液順著輸液管緩緩滴入老太太手臂,又開了張藥方遞給傻柱:“按這個方子抓藥,回來煎了給老太太喝,一天三次,別忘了。”
“哎,我這就去!”傻柱接過藥方就要往外跑。
“等等,”葉辰叫住他,“光明也病了,發著高燒,我給他打了針,你順便給他也抓點感冒藥,再買兩斤紅糖,讓他泡水喝。”
傻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知道了!”
老太太輸上液後,呼吸漸漸平穩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急促。葉辰坐在床邊,給她掖了掖被角,心裡盤算著得趁這個機會好好給老太太調理調理身體。她這病是老毛病了,總拖著不是辦法。
“小葉……”老太太緩過勁來,拉著葉辰的手,聲音沙啞,“又麻煩你了……”
“您說啥呢,”葉辰笑著說,“我是醫生,這是應該的。您呀,就安心養病,啥也別想。”
“光明那孩子……”
“他沒事,我給打了退燒針,傻柱去給他抓藥了,過兩天就好了。”
老太太這才放下心來,慢慢閉上眼,睡著了。葉辰看著她蒼老的臉,心裡嘆了口氣。這老太太一輩子不容易,拉扯著鄭光明,在四合院裡受了不少委屈,如今老了,身邊也沒個能貼心照顧的人,也難怪身體總不好。
回到醫務室,鄭光明已經好多了,臉色雖然還有點白,但不那麼燙了,正坐在火爐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小口喝著熱水。
“感覺咋樣?”葉辰走過去。
“好多了,不那麼暈了。”鄭光明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謝謝葉醫生。”
“按時吃藥,”葉辰坐在他對面,“你這身體得好好調理,平時多吃點有營養的,別總省著。”
“我知道……”鄭光明低下頭,聲音低了些,“就是……家裡錢緊,奶奶的藥費還沒湊夠呢……”
葉辰心裡一動。鄭光明這孩子不光眼睛不好,身體弱,還總因為家裡窮自卑,要是能趁這次機會幫他調理好身體,再想辦法讓他學門手藝,以後也能自食其力,不用總看別人臉色。
“光明,”葉辰看著他,“你想不想學推拿?”
鄭光明猛地抬起頭,緊閉的眼睛裡似乎有了光:“推拿?我……我能學嗎?”
“咋不能?”葉辰笑了,“你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手感比常人靈敏,學推拿正合適。我認識市中醫院的王師傅,他推拿手藝好,人也和善,要是你願意,我幫你問問,跟著他學學?”
鄭光明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葉醫生……我……我真的可以嗎?我怕……我學不會……”
“咋學不會?”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麼聰明,又肯吃苦,肯定能學會。學會了推拿,不光能照顧你奶奶,還能自己掙錢,不用再受窮,多好。”
鄭光明用力點著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卻帶著笑:“我願意!我願意學!葉醫生,謝謝你……謝謝你……”
“謝啥,”葉辰遞給她一塊手帕,“這事兒得趁熱打鐵,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見王師傅。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要好好吃飯,把身體養結實了,不然學推拿也扛不住累。”
“我答應!我一定好好吃飯!”鄭光明攥緊拳頭,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希望。
下午,傻柱抓藥回來,聽說葉辰要送鄭光明去學推拿,高興得直拍大腿:“這主意好!光明這孩子懂事,學會了手藝,以後就能挺直腰桿做人了!葉醫生,你這真是幫了他們祖孫倆大忙了!”
“不光是幫他們,”葉辰笑著說,“也是幫咱四合院積德。老太太和光明過得好了,院裡也能清靜點。”
傻柱連連點頭,趕緊去給聾老太太煎藥,腳步都帶著輕快的勁兒。
傍晚下班,葉辰把鄭光明送回家。聾老太太已經醒了,精神好了不少,正靠在床頭等著。看見葉辰,趕緊讓鄭光明給搬凳子:“小葉,快坐,今天多虧了你。”
“您客氣了。”葉辰把學推拿的事跟老太太說了說,“這事兒得您點頭,光明也願意學。”
老太太聽完,眼圈紅了,拉著葉辰的手:“小葉啊……你真是菩薩心腸……光明這孩子,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氣……”
“您別這麼說,”葉辰說,“光明是個好孩子,值得好好培養。等他病好了,我就帶他去見王師傅,您就放心吧。”
老太太連連點頭,又讓鄭光明給葉辰磕頭:“快給葉醫生磕個頭,以後可得好好學,別辜負了葉醫生的心意!”
鄭光明“撲通”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聲音帶著哽咽:“葉醫生,我一定好好學,將來報答您!”
“快起來,”葉辰把他扶起來,“好好學手藝,照顧好奶奶,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回到家,婁曉娥正在給囡囡喂粥,看見葉辰回來,笑著問:“老太太和光明咋樣了?”
葉辰把事情跟她說了說,婁曉娥也挺高興:“這真是件好事,光明學會推拿,以後就能自食其力了,老太太也能放心了。”她往葉辰碗裡夾了塊鹹菜,“說起來,你這‘趁熱打鐵’的法子挺好,趁光明生病這事,正好把學手藝的事定下來,他也能更上心。”
“可不是嘛,”葉辰喝了口粥,“這孩子心思重,要是拖久了,說不定又打退堂鼓了。趁熱打鐵,讓他趕緊把這事定下來,心裡有了盼頭,病也能好得快些。”
囡囡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葉辰的衣角,像是在附和。葉辰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口,小傢伙咯咯直笑,用小手拍著他的臉。
看著女兒的笑臉,聽著妻子溫柔的話語,葉辰心裡格外踏實。生活就是這樣,總有些不期而遇的溫暖,讓人有勇氣去幫別人一把。醫治鄭光明的病,是醫者的本分;幫他學手藝,是希望他能有個更好的未來。這“趁熱打鐵”的決定,或許不能立刻改變甚麼,但總能在他心裡種下一顆希望的種子,慢慢生根發芽。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起鄭光明那雙緊閉卻透著光的眼睛,想起聾老太太感激的淚水,心裡暖暖的。明天醒來,他還是會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照顧家人,三點一線,簡單卻安穩。而這份安穩,正是由這些微小的善意和希望組成的,厚重得讓人安心。
他知道,只要這世上還有需要幫助的人,只要自己還能伸出援手,這日子就永遠有意義。就像這“趁熱打鐵”的道理,生活裡的許多事,都得抓住時機,用心去做,才能焐熱那些冰冷的角落,讓希望傳遞下去。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婁曉娥和囡囡的臉上,恬靜美好。葉辰輕輕掖了掖被角,嘴角揚起一抹滿足的笑。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