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蒸汽管道發出刺耳的嘶鳴時,葉辰正在醫務室給新入職的學徒工做體檢。白大褂的袖口沾著酒精的涼意,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像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耳膜。
“葉醫生!不好了!”韓春燕的聲音帶著哭腔,撞開醫務室的門,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臉上,“小石頭……小石頭不見了!”
葉辰手裡的聽診器“噹啷”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來,扶住渾身發抖的韓春燕:“別急,慢慢說!最後見他在哪兒?”
“就在託兒所門口!”韓春燕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剛才去接他,老師說他半小時前就自己跑出去了,說要來找你……我找遍了食堂、車間,都沒看見人啊!”
葉辰的心沉到了谷底。這陣子廠裡剛處理完李懷德的事,人心浮動,加上附近正在修路,來往的卡車比平時多了一倍。一個三歲的孩子獨自亂跑,太危險了。
“傻柱!”葉辰衝到門口,對著食堂的方向大喊,“帶幾個人過來!小石頭不見了!”
正在切菜的傻柱聽見喊聲,手裡的菜刀“哐當”扔在案板上,拔腿就往這邊跑,圍裙都沒來得及摘:“咋回事?早上還跟我要糖吃呢!”
“半小時前從託兒所跑出來,說要來醫務室找我。”葉辰語速飛快,“你帶幾個人去廠門口和后街找找,我去倉庫和家屬院那邊!韓大姐,你再去託兒所問問,孩子有沒有說要去別的地方!”
幾人兵分三路,廠裡瞬間炸開了鍋。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自發地加入尋找的隊伍,呼喊“小石頭”的聲音此起彼伏,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葉辰沿著倉庫後的小路快步走著,眼睛像雷達似的掃過每一個角落。堆著廢鋼材的角落、蓋著油布的木料堆、甚至連排水溝都沒放過。冷風灌進領口,他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燙——如果小石頭出了意外,他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葉醫生!這邊!”老李的聲音從廢品站方向傳來,帶著焦灼的顫音。
葉辰心臟猛地一縮,拔腿跑過去,只見老李正蹲在一個破麻袋旁,指著麻袋下露出的一角藍色衣角——那是他前幾天給小石頭買的新外套。
“石頭!小石頭!”葉辰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地掀開麻袋,心卻在看到裡面的情景時驟然懸起——麻袋裡只有件外套,空蕩蕩的,像被人硬生生剝下來的。
“這是……”老李的臉色瞬間慘白,“該不會是被……”
“別瞎說!”葉辰打斷他,撿起外套聞了聞,除了塵土味,還有股淡淡的奶糖香——是傻柱昨天給小石頭的水果糖,孩子寶貝得一直揣在兜裡。他突然想起甚麼,轉身往家屬院跑,“去張科長家看看!”
張科長被停職後,一家人還住在廠裡的家屬院,只是氣焰收斂了不少。葉辰衝到他家門口時,正聽見裡面傳來孩子的哭鬧,夾雜著張強的呵斥:“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出去餵狗!”
“張強!你把孩子弄哪兒去了?”葉辰一腳踹開虛掩的門,只見小石頭被反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塊布,眼淚把小臉糊得亂七八糟,看見葉辰,“嗚嗚”地掙扎起來。
張強手裡正把玩著個鐵皮青蛙,正是上次被他摔壞的那個,看見葉辰,嚇得手一抖,青蛙掉在地上:“葉……葉醫生,你咋來了?這孩子自己跑進來的,我……我就是跟他玩玩……”
“玩?”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冰,衝過去解開小石頭身上的繩子,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孩子的身子還在發抖,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你綁著他,堵著嘴,這叫玩?”
張科長的媳婦從裡屋跑出來,叉著腰護在張強面前:“你憑啥闖我家?一個鄉下野孩子,進我家偷東西,我教訓教訓他咋了?”
“偷東西?”葉辰看著地上的鐵皮青蛙,又看了看小石頭攥得發白的拳頭,瞬間明白了——孩子是來找張強要回修好的玩具,卻被他們扣下了。“我看是你們扣著孩子不放!張強,上次的教訓還不夠?非要把你爹送進大牢才甘心?”
這話戳中了張家人的軟肋,張科長媳婦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卻還嘴硬:“我們就是留他吃頓飯……”
“不必了。”葉辰抱著小石頭,轉身就走。孩子在他懷裡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一聲聲喊著“娘”,聽得人心都揪緊了。
回到醫務室時,韓春燕正坐在地上哭,看見兒子被抱回來,一把搶過去摟在懷裡,哭得差點背過氣:“我的兒啊……你嚇死娘了……”
傻柱和老李也趕了回來,聽說孩子被張家扣了,氣得摩拳擦掌:“這家人咋這麼不是東西!我去找他們算賬!”
“別去。”葉辰攔住他,眼神冷得嚇人,“這事沒完。”
他轉身往廠長辦公室走,小石頭的外套還攥在手裡,布料上的褶皺像道猙獰的疤。有些賬,必須一次算清。
王廠長聽完事情的經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摔,茶水濺了一地:“太過分了!馬上通知保衛科,把張家人趕出家屬院!另外,給市紀委發函,把這事附上,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翻出甚麼浪!”
傍晚下班,葉辰剛走出廠門,就看見張科長家正在搬家,卡車突突地冒著黑煙,張強被他爹揪著耳朵往車上拽,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憑啥趕我們走!不就是個小雜種……”
“閉嘴!”張科長狠狠扇了他一耳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見葉辰,頭埋得更低了,像只鬥敗的公雞。
葉辰沒理他們,抱著小石頭,韓春燕跟在旁邊,一個勁地說謝謝。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孩子的哭聲早就停了,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像只受了驚的小貓。
回到四合院,婁曉娥正在給囡囡喂晚飯,看見小石頭通紅的眼睛,趕緊拿出塊桂花糕:“石頭乖,吃塊糖就不疼了。”
小石頭怯生生地接過,看了看韓春燕,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韓春燕眼圈一紅,拉著婁曉娥的手:“曉娥妹子,今天這事……要不是葉醫生,我真不知道該咋辦了。”
“都是鄰居,說這些幹啥。”婁曉娥拍了拍她的手,“以後看緊點孩子,別再讓他亂跑了。”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韓春燕給小石頭唱著鄉下的歌謠,心裡總算踏實了些。婁曉娥靠在他身邊,輕聲說:“張家人這是怕了,不然也不會走得這麼急。”
“不是怕,是心虛。”葉辰望著窗外的月亮,“他們知道,這次再鬧下去,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保不住了。”
正說著,院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二大爺的怒吼:“誰把我家的鹹菜缸砸了!是不是你個小兔崽子乾的!”
葉辰和婁曉娥對視一眼,披衣下床。只見二大爺正指著傻柱的弟弟二柱子破口大罵,院裡的鹹菜缸碎成了好幾塊,醃菜撒了一地。二柱子手裡還拎著根木棍,臉上帶著股醉醺醺的狠勁:“是老子砸的!咋了?傻柱欠我的錢不還,我砸他家親戚的缸,算便宜他了!”
“你胡說八道啥!”傻柱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推開二柱子,“我啥時候欠你錢了?你又來鬧事是不是!”
“沒欠?”二柱子眼睛通紅,“我物件要的手錶錢,你給了嗎?我孃的藥錢,你給夠了嗎?你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把我們忘了,我告訴你,今天不拿出一百塊錢,我就把這院兒掀了!”
“你做夢!”傻柱氣得發抖,揚手就要打他,被葉辰死死拉住。
“二柱子,你鬧夠了沒有?”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上次給你孃的藥錢,你拿去賭了;小花帶回去的三十塊,你又翻出來輸光了。你哥為了給你收拾爛攤子,連食堂的剩飯都捨不得扔,你還有臉來要錢?”
二柱子被戳中心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梗著脖子:“我不管!他是我哥,就該養我!”
“養你可以,但不能養你這個賭徒!”三大爺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算盤,“我可算過了,你前後從你哥這兒拿走的錢,加起來夠買兩頭牛了,你還想咋樣?”
院裡的鄰居都被吵醒了,七嘴八舌地指責二柱子。二柱子看著群情激憤的樣子,酒突然醒了大半,嘴裡嘟囔著“你們都欺負我”,轉身就往外跑,沒跑兩步又回頭,撿起塊石頭狠狠砸在傻柱家的窗戶上,玻璃“嘩啦”一聲碎了。
“我跟你沒完!”二柱子的吼聲消失在夜色裡。
傻柱看著碎掉的窗戶,突然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月光落在他身上,像層洗不掉的霜。
葉辰嘆了口氣,讓婁曉娥拿塊塑膠布過來,先把窗戶糊上。“別往心裡去,”他拍著傻柱的背,“這種人,你越理他,他越得寸進尺。”
傻柱沒說話,只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回到屋裡,婁曉娥把囡囡摟得更緊了:“這二柱子也太不是東西了,哪有這麼坑哥的。”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葉辰脫了外套,“傻柱這關,還得他自己過。”
夜裡的風更緊了,吹得窗戶上的塑膠布“嘩啦啦”響。葉辰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傻柱壓抑的咳嗽聲,心裡很不是滋味。生活就像這四合院,總有吵吵鬧鬧,總有磕磕絆絆,有人想逃離是非,有人卻偏要往渾水裡鑽。
但不管怎樣,日子還得往下過。就像明天早上,他還是會準時去廠裡上班,給工人看病,聽著軋鋼機的轟鳴,感受著陽光落在白大褂上的溫度。那些暴跳如雷的憤怒,那些狼狽不堪的逃離,終究會被新的日出撫平,變成日子裡一道淺淺的痕。
他輕輕拍了拍婁曉娥的手,聽著女兒均勻的呼吸聲,漸漸沉入夢鄉。夢裡,小石頭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在軋鋼廠的槐樹下回蕩,清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