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蒸汽管道剛檢修完,帶著鐵鏽味的熱氣在車間裡瀰漫。葉辰給最後一個燙傷的學徒塗完藥膏,正收拾藥箱準備下班,就聽見窗外傳來傻柱破鑼般的嗓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爸?你……你咋回來了?”
這聲“爸”喊得突兀,連隔壁車床車間的轟鳴聲都壓不住。葉辰心裡一動——傻柱的爹何大清,不是早在十年前就跟著戲班跑江湖,據說去了關外,這些年杳無音信,院裡的人都以為他早不在人世了,怎麼突然回來了?
他快步走出醫務室,只見傻柱站在廠門口的梧桐樹下,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像塊鐵板。他對面站著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風霜,手裡拎著個破舊的帆布包,正侷促地搓著手,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傻柱。
“柱子……”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回來看看你。”
“看我?”傻柱猛地轉過身,眼睛紅得嚇人,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當年走的時候咋不想著看我?我媽走的那天,你在哪?我被二大爺他們欺負的時候,你又在哪?”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積壓了十年的怨氣,引得路過的工人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地議論。何大清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老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我那時候也是沒辦法……戲班走得急,後來想找你,卻……卻打聽不到訊息……”
“放屁!”傻柱上前一步,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就是嫌我們娘倆拖累你!嫌我媽病秧子花錢!現在回來幹啥?看我過得好了,想回來蹭吃蹭喝?”
何大清被他罵得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帆布包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出來——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還有半包硬得能硌掉牙的窩頭。
葉辰趕緊上前拉住傻柱:“柱子,有話回家說,在這兒吵像甚麼樣子。”他又轉向何大清,“大爺,您先跟我們回四合院,有啥話慢慢說。”
何大清點點頭,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手抖得厲害,半天都沒把窩頭塞進包裡。傻柱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眼裡的怒火漸漸褪去,多了點複雜的情緒,卻還是梗著脖子不說話。
回四合院的路上,誰都沒吭聲。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何大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路過菜市場時,葉辰特意買了只燒雞和兩斤白酒,塞到傻柱手裡:“不管咋說,他是你爹,先讓他吃頓飽飯。”
傻柱沒接,也沒拒絕,任由葉辰把東西塞進他懷裡。
進了四合院,三大爺和二大爺正在院裡下棋,看見何大清,都愣住了。“這……這不是老何嗎?”三大爺手裡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盤上,“你……你還活著?”
何大清尷尬地笑了笑:“託大夥的福,還活著。”
二大爺也站起身,上下打量著他:“這些年你去哪了?我們都以為你……”他沒再說下去,卻把“不在了”三個字的意思表達到了。
秦淮茹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看見何大清,也是一驚:“何大爺?您回來了?”她趕緊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快進屋坐,我去燒水。”
傻柱把懷裡的燒雞和白酒往桌上一放,沒好氣地說:“別忙活了,他餓不死。”說完轉身進了自己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何大清看著緊閉的屋門,眼圈又紅了,嘆著氣在屋簷下的小馬紮上坐下,雙手抱著膝蓋,像尊沉默的石像。
葉辰把三大爺和二大爺拉到一邊,低聲把事情說了說。三大爺聽完,咂咂嘴:“這老何,當年走得確實不地道,傻柱他媽躺在床上等著救命錢,他卻卷著家裡最後一點錢跟著戲班跑了……”
“可不是嘛。”二大爺也點頭,“那時候傻柱才多大?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拉扯著妹妹,容易嗎?換作是我,我也不認他。”
正說著,傻柱屋裡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嚇得囡囡在婁曉娥懷裡直哭。婁曉娥抱著孩子出來,對葉辰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勸勸。
葉辰剛走到傻柱門口,門就開了,傻柱紅著眼眶出來,手裡攥著個泛黃的布包:“你說你沒辦法?當年我媽躺在炕上咳得直吐血,你把家裡的錢都拿走,說是去給她抓藥,結果呢?戲班的人都跟我說了,你拿著錢去賭錢,輸光了才跑的!”
他把布包摔在何大清面前,裡面的東西撒了出來——是幾張皺巴巴的藥鋪賬單和一封戲班班主寫的信,信上清楚地寫著何大清當年拿錢去賭、欠了一屁股債才跟著戲班跑的事。
“這……這是……”何大清看著那些賬單和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你……你咋有這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傻柱的聲音帶著哭腔,“班主去年回北京,特意找到我,把這些給了我,還跟我說了實話!你當年根本不是走得急,你是怕債主找上門,怕我媽拖累你!”
事情敗露,何大清再也瞞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柱子,爹錯了……爹那時候是鬼迷心竅……我後來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我沒臉回來啊……”
“沒臉回來?”傻柱上前一步,指著他的鼻子,“我媽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她到死都盼著你能回來,你知道嗎?”
院裡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三大爺看著跪在地上的何大清,搖著頭嘆氣;二大爺揹著手,臉色鐵青;秦淮茹眼圈紅紅的,別過頭去擦眼淚。
“起來吧。”葉辰把何大清扶起來,“事都過去了,再罵也沒用。”他轉向傻柱,“柱子,我知道你恨他,可他畢竟是你爹,如今他老了,孤身一人,你總不能真把他趕出去吧?”
傻柱別過頭,眼淚掉得更兇了:“我……我沒你那麼心善……他當年對我媽那樣,我……”
“傻柱哥,”秦淮茹走過來,輕聲說,“何大爺也知道錯了,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心裡肯定不好受。不管咋說,血濃於水,給他個機會吧。”
何大清也跟著說:“柱子,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能留在這兒,給你媽掃掃墓,給你打打下手,我……我還能幹活……”
傻柱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疼。他想起小時候,何大清還沒迷上賭博,總把他扛在肩上,去廟會看雜耍;想起冬天,何大清把他凍得通紅的小手揣進自己懷裡……那些溫暖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上來,沖淡了些許怨恨。
“滾起來!”傻柱突然吼了一聲,卻伸手把何大清拉了起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何大清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老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帶著點欣喜:“哎,哎……”
“還愣著幹啥?”傻柱沒好氣地說,“進來吃飯!別以為我原諒你了,我就是……就是看你可憐!”
何大清連連點頭,跟著傻柱進了屋,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院裡的人這才鬆了口氣。三大爺笑著說:“還是葉醫生有辦法,不然這事還不知道鬧到啥時候。”
二大爺也說:“傻柱這孩子,看著粗,心細著呢。”
婁曉娥抱著囡囡,對葉辰笑了笑:“這下好了,總算沒把事鬧僵。”
葉辰點點頭,心裡卻知道,事情沒那麼容易結束。十年的怨恨,哪能說消就消?但至少,有了個開始。
晚飯時,傻柱屋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有爭吵,有嘆息,偶爾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音。葉辰知道,父子倆需要時間,去解開那心結。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想起何大清佝僂的背影和傻柱泛紅的眼眶,心裡五味雜陳。這院裡的人,誰都有本難唸的經,誰都有過不去的坎。但血緣這東西,終究是割不斷的,就像院裡的老槐樹,就算被雷劈過,被蟲蛀過,春天來了,還是會抽出新綠。
第二天一早,葉辰去上班,看見何大清在院裡掃地,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認真。傻柱站在門口,揹著手監督著,臉上還是沒好氣,嘴角卻偷偷向上揚了揚。
葉辰笑了笑,加快腳步往軋鋼廠走。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知道,何大清的回來,或許會給這四合院帶來新的波瀾,但只要心裡還有那份血濃於水的牽掛,再深的怨恨,總有化解的一天。
就像這清晨的陽光,總能驅散夜晚的陰霾,讓日子重新變得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