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著碎雪碴子,打在軋鋼廠醫務室的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葉辰剛把女兒哄睡著,婁曉娥正低頭縫著給孩子改短的棉褲,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馬華帶著哭腔的呼喊:“葉醫生!葉醫生!解放他……他出事了!”
葉辰心裡咯噔一下,抓起白大褂往身上套,婁曉娥也跟著站起來,手裡的針線還別在布上:“別急,慢慢說!出甚麼事了?”
馬華衝進醫務室時,棉帽上全是白霜,凍得發紫的手裡攥著塊染血的布條,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割……割了……聯防隊那邊說,解放他在裡面……想逃跑,被……被副隊用刀劃了胳膊……血流了好多,現在還在小黑屋捆著,他們說……說要停了他的藥和吃的……”
“胡鬧!”葉辰的眉骨突突直跳,抓起藥箱就要往外走,“就算犯了錯,也不能這麼折騰人!”
婁曉娥趕緊往藥箱裡塞了包乾淨的紗布和止血粉:“我跟你一起去,人多能幫襯著。”
“外面雪大,你在家看孩子。”葉辰扣好藥箱鎖釦,又回頭叮囑,“把爐子燒旺點,我很快回來。”
聯防隊的小黑屋比想象中更冷,牆角結著層薄冰。閻解放被粗麻繩捆在鐵架上,左臂的棉襖袖子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凍成了小小的冰珠。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上凝著白霜,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看見葉辰進來,突然梗起脖子:“誰讓你來的!我不用你假好心!”
“閉嘴。”葉辰放下藥箱,蹲下身解開他胳膊上的繩子——繩子勒得太緊,已經嵌進肉裡,“再犟一句,我現在就走。”
閻解放抿緊嘴,別過頭看向牆角,可肩膀卻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葉辰剪開他的棉襖袖子,傷口比想象中深,大概三寸長的口子,邊緣還沾著冰碴,血糊糊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副隊用的是美工刀。”守在門口的聯防隊員抱著胳膊,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這小子也是硬氣,被劃了還罵罵咧咧,非要往外衝,可不就得多受點罪?”
葉辰沒理他,先用溫水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棉籤碰到傷口時,閻解放的胳膊猛地抖了一下,卻硬是沒哼一聲。“忍忍。”葉辰拿出止血粉撒上去,果然看見他牙關咬得死死的,額角滲出冷汗。
“他們說……要停你的物資。”葉辰一邊纏紗布一邊低聲說,“吃的喝的都停,說是‘頑抗者’的待遇。”
閻解放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垮了一下,聲音悶在喉嚨裡:“停就停……我扛得住。”
“扛?”葉辰繫緊紗布,抬頭看他,“你娘還在炕上等著藥錢,你打算扛到甚麼時候?凍死餓死在這裡,誰給她送終?”
這話像根針,扎得閻解放猛地抬頭,眼裡全是紅血絲:“那我能咋辦?被他們關著,跟坐牢有啥區別!”
“區別就是,你還能出去。”葉辰收拾著藥箱,“我已經跟李隊說好了,明天讓你們廠長來領人,但是……”他頓了頓,看著閻解放的眼睛,“物資確實會減,一天就倆窩窩頭,一壺水,直到你寫夠五千字檢討。”
閻解放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蒼白:“五千字?他們是故意折騰人!我識的字加起來都沒五千個!”
“所以得學。”葉辰站起身,藥箱的金屬鎖釦碰出輕響,“馬華會給你送字典,每天寫夠三百字,他就幫你遞出去請李隊過目。通不過,就繼續餓肚子。”
門外的風突然變大,捲起雪沫子打在窗戶上,發出“噼啪”的聲響。閻解放看著葉辰的背影,突然低聲問:“你……為啥要幫我?”
葉辰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上次在食堂,你幫傻柱抬蒸籠,沒讓他被蒸汽燙著。”說完,推門走進風雪裡。
回到四合院時,葉辰的眉毛上都結了冰。婁曉娥趕緊遞上滾燙的薑茶,看著他凍得發紅的指尖:“咋樣了?傷得重不重?”
“還行,沒傷著骨頭。”葉辰搓著凍僵的手,“就是物資減得厲害,怕他扛不住。”
“那咋辦?”婁曉娥往爐膛裡添了塊煤,火光映得她臉頰發燙,“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餓肚子吧?”
葉辰沒說話,盯著窗臺上凍住的鹹菜缸出神。第二天一早,馬華揣著個油紙包往聯防隊跑,包裡是兩個摻了玉米麵的菜糰子,還有張葉辰寫的字條:“先湊字數,別硬扛。”
閻解放捏著菜糰子,咬下去時眼圈突然紅了——菜糰子是熱的,裡面還混著點切碎的白菜,顯然是特意多加了料。他把字條疊成小方塊塞進棉襖內袋,低頭看著地上的冰珠,突然用凍得發僵的手撿起根燒過的木炭,在牆上歪歪扭扭地寫起來:“我錯了……”
中午馬華來收“作業”,看見牆上寫滿了歪扭的字,有的筆畫還重疊在一起,像小孩子剛學寫字。“葉醫生說,寫錯了沒事,多寫幾遍就順了。”馬華遞過新的木炭,“他還讓我給你帶句話,五千字分十六天,每天三百,不算難。”
閻解放沒說話,只是把寫滿字的牆面仔細看了一遍,突然問:“葉醫生……他自己日子過得很順嗎?”
馬華愣了愣:“好像也不是,前陣子他閨女半夜發燒,廠裡又忙,他三天沒閤眼呢。但他總說,日子是熬出來的,急沒用。”
閻解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握過鐵釺子、被美工刀劃破的手,此刻正微微發顫。他抓起新的木炭,在空白的牆面上又寫下三個字:“我信了。”
風雪還在刮,但小黑屋裡的人,似乎找到了點能抓得住的東西。葉辰站在醫務室窗前,看著馬華縮著脖子跑回廠裡,手裡捏著閻解放寫了半頁的“檢討”,突然覺得這深秋的冷,好像也沒那麼難捱了。婁曉娥端來剛熬好的粥,蒸汽模糊了兩人的眉眼,窗外的雪,好像也變得溫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