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汽笛聲在清晨的薄霧裡格外刺耳。葉辰剛把女兒的小棉鞋穿好,就聽見院門口傳來爭吵聲,其中一個尖利的女聲,像根針似的扎進耳朵——是崔大可的老婆,王淑芬。
“葉辰!你給我出來!”王淑芬叉著腰站在院裡,頭上的紅絨花歪在一邊,手裡還攥著個布包,“我家大可就算有錯,也不至於被你們逼到這份上!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跟總廠說說,放他出來!”
婁曉娥趕緊把女兒抱進裡屋,轉身出來時,臉色白了幾分:“她咋找到這兒來了?”
葉辰繫緊棉襖的扣子,聲音沉得像結了冰:“該來的總會來。”他推開屋門,王淑芬立刻撲上來,被他側身躲開,布包掉在地上,滾出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你看!這是大可在裡面穿的衣裳!”王淑芬撿起衣裳,抖得像片落葉,“才進去三天,就磨破了三個洞!他們肯定打他了!葉辰,你就當積德行善,放過他吧,我們家孩子還等著他掙錢買奶粉呢……”
院裡的街坊都被吵了出來。傻柱剛從食堂回來,手裡還拎著個鋁飯盒,見這陣仗,把飯盒往石桌上一墩:“你還有臉來?崔大可乾的那些事,坐牢都不冤!”
“我家大可不是故意的!”王淑芬突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起來,“都是被你們逼的!要不是你們總跟他作對,他能急著往上爬嗎?葉辰,你不就是記恨他當初找你麻煩嗎?我給你磕頭了還不行嗎?”
她真的“咚咚”磕起頭來,額角很快紅了一片。三大爺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煙,嘴裡嘟囔:“這叫啥事兒啊……”二大爺想勸,卻被一大爺拉住,搖了搖頭——這時候上前,只會被賴上。
葉辰看著地上的王淑芬,心裡沒有半點波瀾。他忘不了崔大可找人埋伏他時,鋼管擦著肩膀飛過的寒意;忘不了傻柱被調到鍋爐房,眼角青腫著蹲在煤堆旁的樣子;更忘不了南易攥著假髮票,渾身發抖說“我沒做過”時的絕望。
“起來。”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初冬的風,“你男人的事,是他自己選的。偽造證據、挪用公款、打擊報復,哪一條不是他親手做的?現在說這些,晚了。”
“晚了?”王淑芬猛地抬起頭,眼淚混著灰塵在臉上衝出兩道印子,“我知道你記仇!可你就一點錯沒有嗎?要不是你總擋他的路,他能落到今天?葉辰,你別以為自己多高尚,你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你強!”
這話像塊髒石頭,狠狠砸在葉辰心上。他擋路?擋的是損人利己的歪路;見不得別人強?他見不得的是踩著別人往上爬的卑劣。
“我懶得跟你吵。”葉辰轉身要走,王淑芬卻突然撲上來抓住他的褲腿,指甲幾乎嵌進布眼裡。
“你不能走!”她嘶吼著,像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你不答應,我就死在你這兒!我讓你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你這是耍無賴!”婁曉娥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根擀麵杖,“放開我男人!不然我不客氣了!”
院裡頓時亂成一團。傻柱想去拉,又怕碰壞了王淑芬,被反咬一口;街坊們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勸,卻沒人敢上前。就在這時,裡屋傳來女兒的哭聲,尖利又委屈,顯然是被外面的吵鬧嚇著了。
葉辰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他最見不得女兒受委屈,王淑芬鬧到這份上,已經越過了底線。
“最後說一遍,放開。”他掰開王淑芬的手指,力道大得讓她疼得尖叫,“你男人的事,我不會插手,也不可能原諒。想讓他出來,就讓他在裡面好好反省,把欠的賬一筆筆還清。”
王淑芬被他推得坐在地上,看著葉辰轉身進屋的背影,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她知道,葉辰說的是實話,這道坎,她家是過不去了。
傻柱看著地上的王淑芬,突然嘆了口氣,從飯盒裡拿出兩個熱饅頭遞過去:“吃點吧。日子還得過,別在這兒鬧了,沒用。”
王淑芬看著饅頭,眼淚又湧了上來,卻沒接,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撿起地上的布包,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四合院。陽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淒涼。
屋裡,葉辰正抱著女兒輕輕哄著。小傢伙哭得小臉通紅,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像只受驚的小貓。婁曉娥用熱毛巾給女兒擦著臉,眼眶也紅了:“這叫啥事兒啊,平白無故被人堵門……”
“沒事了。”葉辰吻了吻女兒的頭頂,聲音放得極柔,“她以後不會再來了。”他知道,王淑芬心裡清楚,崔大可的錯,不是哭哭鬧鬧就能抹平的,今天這一出,不過是她最後的掙扎。
下午去軋鋼廠上班,剛進衛生室,丁秋楠就遞過來一張紙條:“總廠紀檢委的人來過,說崔大可在裡面又交代了些事,涉及去年的一筆裝置款,讓你留意著點,別再被牽連。”
葉辰接過紙條,上面的字跡潦草,卻透著股急切。他揉了揉眉心,崔大可就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就算進去了,還在攪起風浪。
“葉醫生,你別太擔心。”丁秋楠給藥瓶貼標籤,聲音輕輕的,“老王說,紀檢委的人已經查到崔大可在總廠時就有問題,這次肯定能徹底查清,不會再讓他翻身了。”
葉辰點點頭,心裡卻明白,有些傷害,不是對方倒臺就能彌補的。傻柱手腕上的傷疤,南易夜裡驚醒的冷汗,還有自己女兒剛才受的驚嚇,這些都刻在骨子裡,抹不掉。
傍晚下班,路過南易的麵館,看見他正往門框上貼紅符。“這是幹啥?”葉辰停住腳步。
南易手裡的漿糊刷頓了頓,聲音有點澀:“我娘說,貼張符,能驅驅晦氣。”他抬頭看了看葉辰,眼裡的血絲還沒消,“我知道你覺得迷信,可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葉辰沒說話,幫他扶著門框,看著紅符在晚風裡輕輕晃。他懂南易的感受,有些陰影,就算太陽出來了,也得慢慢曬才能散。
回到四合院,女兒已經睡著了,小眉頭還微微皺著。婁曉娥坐在燈下縫衣服,見他進來,輕聲說:“媽剛才來電話,說讓你別總想著那些糟心事,對身子不好。”
葉辰坐在床邊,輕輕撫平女兒的眉頭,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我知道。”他低聲說,“我不是記仇,只是有些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原諒了,對不起那些受委屈的人,也對不起自己。”
婁曉娥放下針線,握住他的手:“我懂。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臺,照在父女倆身上,溫柔得像層紗。葉辰知道,他不可能原諒崔大可,就像他不可能忘記那些互相扶持的溫暖。這不是記仇,是守住底線——有些錯,必須付出代價;有些傷,需要時間癒合;而有些原則,一步都不能退。
第二天一早,傻柱在食堂蒸了鍋紅糖饅頭,挨家挨戶地送。送到葉辰家時,他撓了撓頭:“我娘說,吃點甜的,能忘點煩心事。”
葉辰接過饅頭,熱氣燙得手心發暖。他看著傻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突然笑了。是啊,日子總要往前過,那些不能原諒的,就讓它留在過去;而那些該珍惜的溫暖,得牢牢攥在手裡,像這紅糖饅頭,一點點把日子烘得甜甜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