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推開自家院門時,天邊剛擦過最後一抹橘紅,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慢悠悠地鋪滿了四合院的角角落落。院裡靜悄悄的,只有東廂房的窗戶亮著燈,暖黃的光透過窗紙漫出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帶著股飯菜的香氣,勾得人肚子直叫。
“回來啦?”婁曉娥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點剛哄完孩子的沙啞。葉辰剛跨進門檻,就見她抱著女兒從裡屋走出來,小傢伙裹在繡著小老虎的襁褓裡,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小嘴巴還在無意識地嘬著拳頭。婁曉娥側身把孩子遞給迎上來的葉辰,騰出兩隻手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快去洗手,最後一道菜馬上就好。”
葉辰接過女兒,動作熟練地託著她的小腦袋,低頭親了親那軟乎乎的臉蛋。小傢伙似乎聞到了爸爸身上的味道,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反而往他懷裡縮了縮,像只找暖窩的小貓。“今天乖不乖?有沒有鬧你媽媽?”他輕聲問,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兒的小耳垂,惹得小傢伙不滿地皺了皺鼻子。
“還算聽話,”婁曉娥端著個青花碗從廚房出來,碗裡是剛燉好的雞蛋羹,上面撒著細碎的蔥花,“就是下午睡多了,這會兒怕是不困,等會兒吃飯得抱著。”她把碗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轉身回廚房,“最後一道紅燒帶魚,你先陪她玩會兒,我去端出來就開飯。”
葉辰抱著女兒在桌邊坐下,小傢伙這才睜開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突然咯咯笑起來,小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紐扣,含在嘴裡啃。“小饞貓,這也能當奶頭啊?”葉辰笑著捏捏她的腳丫,“等會兒給你嚐嚐雞蛋羹,咱不吃紐扣,不乾淨。”
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一盤炒得翠綠的油菜,油光鋥亮的糖醋排骨,還有一碗冬瓜丸子湯,熱氣騰騰地冒著白汽。婁曉娥端著紅燒帶魚出來時,圍裙帶子鬆了根,她隨手往脖子後一繞,沒繫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頸,被廚房的熱氣燻得泛著粉。“快吃吧,等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她解下圍裙,轉身去拿碗筷,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葉辰剛要伸手去夠筷子,就見婁曉娥拿了雙新筷子,在開水裡燙了燙,又用乾淨的布擦乾,才遞給他。“剛消過毒,放心用。”她說話時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轉身又去給女兒找小勺子,經過他身邊時,衣襬輕輕掃過他的膝蓋,像片羽毛蹭過,癢癢的。
“你也快吃啊,忙活半天了。”葉辰往她碗裡夾了塊排骨,“嚐嚐你自己做的,我聞著就香。”
婁曉娥坐下,沒先動筷子,反而從桌下拿出個小布包,開啟來是塊新做的口水巾,粉粉嫩嫩的,上面繡著只小兔子。“下午有空縫的,你看這針腳還行不?”她把口水巾往女兒脖子上比了比,手指不小心碰到葉辰的手背,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臉上卻一本正經,“總用紗布太硬了,這個軟和,吸口水也好用。”
“挺好看的,”葉辰看著她微紅的耳根,故意逗她,“就是這兔子繡得有點像老鼠,是不是偷偷繡了好幾天?”
“去你的,”婁曉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夾起排骨就往他嘴裡塞,“愛吃不吃,堵上你的嘴。”手指碰到他嘴唇時,飛快地收了回去,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半天沒再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
女兒在葉辰懷裡待膩了,開始扭動著要下來。婁曉娥趕緊放下碗,伸手抱過來,讓孩子坐在自己腿上,拿著小勺子舀了點雞蛋羹,吹涼了送到她嘴邊。小傢伙吧唧吧唧吃得香,湯汁沾得滿臉都是。婁曉娥拿出手帕給她擦嘴,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陽光最後的餘暉從窗欞鑽進來,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卻渾然不覺,眼裡只有懷裡的小寶貝。
“你也吃啊,別光顧著喂她。”葉辰又給她夾了塊帶魚,“這帶魚煎得外焦裡嫩的,火候剛好。”
婁曉娥“嗯”了一聲,拿起筷子,卻沒夾帶魚,反而夾了一筷子油菜,還是葉辰剛才夾過的那盤。她小口嚼著,眼睛看著女兒,嘴角卻悄悄往上彎。葉辰看著她的小動作,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暖暖的。
吃到一半,女兒突然哭起來,小臉漲得通紅。婁曉娥趕緊解開衣襟要餵奶,剛把孩子抱好,又像是想起了甚麼,抬頭看了葉辰一眼,臉瞬間紅透,慌慌張張地往裡屋走:“我、我去裡屋喂,你先吃。”
“就在這吧,怕啥。”葉辰拉住她的胳膊,“都是當爹孃的人了,還害臊。”
婁曉娥還是掙開他的手,幾乎是逃也似的進了裡屋,門沒關嚴,留了道縫。葉辰看著那道縫裡漏出來的燈光,聽見她輕輕哼著哄孩子的歌謠,調子軟軟糯糯的,和平時說話的聲音不太一樣。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婁曉娥沒動過的帶魚,慢慢嚼著,覺得這頓飯的味道,比平時又香了幾分。
裡屋的歌聲停了,婁曉娥抱著已經睡著的女兒出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她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端起碗繼續吃飯,卻悄悄把椅子往葉辰這邊挪了挪,兩人的胳膊肘時不時碰到一起,她也沒再躲開。
“明天我休班,帶你和孩子去公園逛逛吧?”葉辰突然說,“聽說那邊的菊花開得正盛呢。”
婁曉娥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嗯,好啊。”風吹過窗欞,帶起她耳邊的碎髮,掃過臉頰,她抬手捋頭髮時,葉辰看見她手腕上還戴著自己去年送的銀鐲子,磨得亮亮的。
飯快吃完時,婁曉娥收拾碗筷,葉辰要幫忙,她卻按住他的手:“你陪孩子吧,我來就行。”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才轉身進了廚房。水聲嘩嘩響起,夾雜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葉辰抱著熟睡的女兒,看著廚房門口那個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這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像婁曉娥做的飯菜,沒甚麼驚天動地的滋味,卻一口口都熨帖在心上,讓人捨不得放下。
夜色漸濃,婁曉娥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看見葉辰還坐在那兒發呆,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背上:“想啥呢?是不是累了?”
葉辰反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做家務,指腹帶著薄薄的繭,卻暖和得很。“在想,”他轉過身,把她拉到懷裡,“明天去公園,得給你也拍幾張照片,你穿那件藍色的布衫,襯得你臉白。”
婁曉娥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溫順的小貓:“才不要,要拍就拍孩子,我不上相。”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月光從天上灑下來,落在桌上沒收拾的碗筷上,落在抱著孩子的夫妻倆身上,把所有的小動作都裹進溫柔裡,成了這四合院裡,最尋常也最珍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