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晨的露水還凝在菜葉子上,賈張氏已經推著三輪車出了院門。車斗裡碼著兩麻袋綠豆小米,麻袋角彆著張紅紙,上面用墨筆寫著“街坊價——比市價低兩成”。王嬸跟在旁邊,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面是連夜烙的糖餅,手心裡全是汗。
“張嬸,真要賣這麼便宜?”王嬸看著紅紙上的字,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咱們本錢都快顧不住了……”
“顧不住也得幹。”賈張氏往車把上綁了塊木板當招牌,聲音透著股斬釘截鐵的脆,“你當我真是為了搶生意?我是要讓老李家看看,街坊們認的不是缺斤短兩的小聰明,是實在。”她頓了頓,從車斗裡摸出個鐵皮喇叭,按了兩下,“試試這玩意兒,昨兒讓建軍給修好了。”
喇叭“滋啦”響了兩聲,傳出賈張氏洪亮的吆喝:“綠豆小米——新收的秋糧,街坊價嘞——”
剛到菜市場入口,就見老李家的攤位已經支起來了。老李媳婦正往秤盤裡裝小米,看見賈張氏的三輪車,臉“唰”地沉了,手裡的秤砣“啪”地砸在案上:“賈張氏,你故意的吧?”
賈張氏沒理她,徑直把三輪車停在隔壁空位,王嬸趕緊幫忙卸麻袋。周圍擺攤的街坊都圍過來看熱鬧,有人笑著打趣:“張嬸這是親自下場了?這價可真夠實在的!”
“可不是嘛,”賈張氏一邊給人裝綠豆,一邊揚著喇叭喊,“都是一個衚衕住著的,賺錢哪能黑心?您瞅瞅這綠豆,顆粒飽滿,絕不摻沙子——王嬸,給李大爺裝二斤,記我賬上!”
王嬸手忙腳亂地稱糧,看著賈張氏三言兩語就把顧客拉過來,心裡漸漸踏實了。老李家的攤位前頓時冷清下來,老李媳婦氣得直跺腳,卻沒轍——賈張氏的糧又好又便宜,還總給老街坊抹零,任誰都願意往這邊湊。
正忙得熱火朝天,衚衕口忽然傳來陣摩托車的突突聲。賈張氏抬頭一瞅,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許大茂騎著輛半舊的摩托車,後座捆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慢悠悠地往院裡開。
“喲,這不是許大茂嗎?”有街坊眼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多少年沒回來了?”
許大茂停下車,摘下頭盔,露出頭上新燙的捲髮,嘴角叼著煙,衝眾人撇了撇嘴:“咋?不歡迎?”他眼神掃過菜市場,在賈張氏的攤位前頓了頓,眼裡閃過絲嘲諷,“賈嬸這是改行當商販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賈張氏手裡的鐵皮喇叭“啪”地掉在地上,她沒撿,叉著腰往前走了兩步:“許大茂,你還知道回來?當年卷著院裡的公款跑的時候,咋沒想過有今天?”
許大茂嗤笑一聲,從帆布包裡掏出條紅塔山,往街坊手裡塞:“過去的事提它幹啥?我這次回來,是給院裡添彩的——瞧見沒?”他拍了拍摩托車,“剛從南方倒騰的貨,賺了點小錢,回來給咱院換換臉面。”
“換臉面?”賈張氏冷笑,“把你當年欠院裡的水電費、伙食費還清了,再來說換臉面的事!”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許大茂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掛起滿不在乎的樣子:“錢的事好說。不過賈嬸,你這攤位怕是擺不久——我聽說這菜市場要整改,不合規的攤位都得清走。”
賈張氏心裡“咯噔”一下,卻依舊嘴硬:“我合法經營,怕啥整改?”
“合法?”許大茂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這三輪車有經營許可證嗎?王嬸的菜攤有備案嗎?真要查起來,你覺得你跑得掉?”他眼裡的得意藏不住,“我這次回來,就是跟街道辦的人搭了線,這菜市場的整改方案,說不定還得我幫忙拿主意呢。”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人群,街坊們都愣住了。王嬸拉了拉賈張氏的胳膊,急得直眨眼。賈張氏卻忽然笑了,彎腰撿起地上的鐵皮喇叭,對著許大茂的臉按下開關:
“許大茂,你以為這點伎倆能嚇住誰?”喇叭的電流聲刺得人耳朵疼,“你當年捲款跑路時,街道辦的老李還在任呢!他可是親眼看著你把院裡的公款揣進自己腰包的!你現在跟這兒擺譜,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找他對質?”
許大茂的臉瞬間白了,他沒想到賈張氏還記得這麼清楚。當年他捲走的不僅是水電費,還有院裡湊的互助基金,那筆錢是給老李家孫子治病的,這事老李一直沒敢聲張,就怕傳出去丟人。
“你……”許大茂指著賈張氏,半天說不出話。
“我啥?”賈張氏把喇叭舉得更高,“你要是識相,就把當年的錢連本帶利還回來,再把你那破摩托車開走——院裡不缺你這號添亂的。要是不識相,我就把你當年乾的齷齪事,貼滿整個衚衕!”
許大茂騎虎難下,看著周圍街坊不善的眼神,騎上摩托車就想溜。賈張氏卻喊住他:“等等!”她指了指老李家的攤位,“你不是要整改嗎?先查查他家——缺斤短兩、以次充好,街坊們都憋著氣呢!”
老李媳婦嚇得臉都綠了,許大茂騎在摩托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街坊們鬨堂大笑,有人喊:“許大茂,別裝了,趕緊滾吧!”
看著許大茂落荒而逃的背影,賈張氏撿起地上的麻袋,對王嬸說:“接著賣。他要是敢再來搗亂,我就把他當年偷拿院裡煤球、撬隔壁鎖頭的事全抖出來——我這記性,別的不行,記這些事清楚著呢。”
王嬸看著賈張氏挺直的脊樑,忽然明白了她的計劃:她哪是在搶生意,她是在藉著擺攤,把街坊們擰成一股繩。許大茂的出現,不過是給了她一個立規矩的機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院裡的事,還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日頭升到頭頂時,兩麻袋糧賣得見了底。賈張氏數著手裡的零錢,分出一半遞給王嬸:“拿著,夠柱子半個月的學費了。”王嬸推辭,她卻瞪眼:“拿著!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咱全院的事。”
正說著,建軍騎著腳踏車匆匆趕來,手裡拿著張紙:“媽,街道辦的人剛才來院裡了,說許大茂真在跟他們談菜市場整改的事,還說……還說要把您這攤位劃成他的倉庫。”
賈張氏接過紙,上面果然蓋著街道辦的臨時印章,寫著“擬整改區域”,她的攤位正好在紅線裡。她揉了揉紙,塞進兜裡,對王嬸說:“收攤。回院。”
回到院裡,許大茂正坐在老槐樹下,跟幾個不認識的人唾沫橫飛地吹噓。見賈張氏回來,他故意提高聲音:“……這倉庫的事就這麼定了,下週就動工。有些人啊,佔著茅坑不拉屎,早該挪挪地方了。”
賈張氏沒理他,徑直往自己屋走,路過傻柱門口時,敲了敲門:“傻柱,出來搭個手。”
傻柱叼著煙出來,看見院裡的陣仗,咧嘴一笑:“咋?要幹架?”
“幹架哪用得著你。”賈張氏從屋裡搬出個積灰的木箱,開啟一看,裡面全是泛黃的賬本,“把這些搬出來,給街坊們念念。”
傻柱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街坊們圍過來看熱鬧,許大茂嗤笑道:“賈嬸,你這是要翻舊賬?我可告訴你,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賈張氏拿起最上面的賬本,翻到標註著“1985年3月”的那頁,聲音清亮,“我念給你聽聽年3月12日,許大茂從互助基金拿走320塊,說是給老李家孫子治病,實際揣進自己腰包——老李,這事你敢說沒有?”
老李頭蹲在地上,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震驚。
“1985年5月……”賈張氏繼續念,許大茂的臉越來越白,想阻止卻被傻柱攔住。賬本上的每一筆都記著許大茂當年的貪佔:偷賣院裡的舊木料、私吞集體的撫卹金、甚至連公共水龍頭的水費都敢挪用。
“夠了!”許大茂終於忍不住吼道,“你早就知道?”
“我當年是院裡的會計,你以為我真老糊塗了?”賈張氏合上賬本,“這些賬我記了三十年,就等你回來算。你想佔菜市場?想拆咱院的念想?先把這些賬還清了再說!”
街坊們炸了鍋,圍著許大茂討說法。老李頭更是紅著眼撲上去:“你個畜生!我孫子的救命錢你都敢動!”
許大茂被圍在中間,狼狽不堪,摩托車早被人推倒在地。賈張氏站在人群外,看著這混亂的場面,悄悄對傻柱說:“去,把王嬸的菜攤再支起來,就放院門口——我倒要看看,誰敢動。”
傻柱咧嘴一笑,轉身就去搬東西。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在賈張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院裡重新熱鬧起來的景象,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覺的笑——許大茂回院,不過是給了她一個契機,讓這院裡的人重新記起:他們是一家人,誰也別想欺負到頭上。計劃才剛剛開始,這院的規矩,得由他們自己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