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裹著雪沫子,抽在臉上像小刀子。閻埠貴揣著個油紙包,縮著脖子往看守所走,棉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不情願,卻又被心裡那點貪念拽著,不得不往前挪。
油紙包裡是兩個白麵饅頭,摻了點紅糖,是他從閻解成的傷號飯裡省出來的。要在往常,別說給許大茂這種“罪犯”送吃的,就是掉在地上的饃渣他都得撿起來吹吹再吃。可現在不一樣——他前幾天翻許大茂家剩下的破爛時,在炕洞裡摸到個小鐵盒,裡面竟是張廠裡倉庫的鑰匙,還有張記著“銅錠三箱,藏於後牆根”的字條。
這發現讓閻埠貴的心像被貓爪撓似的。三箱銅錠啊!在黑市上能換多少糧票、多少布票?夠他閻家吃穿不愁好幾年!可他不敢自己去拿——許大茂是因為偷銅零件被抓的,這三箱銅錠指定也是贓物,萬一被人發現,別說佔便宜,怕是得跟著蹲大獄。
思來想去,他覺得只有許大茂能幫他把這贓物“洗白”。哪怕分一半,也夠他樂呵的了。於是,便有了這趟探監之行。
看守所的鐵門“哐當”一聲開啟,又“哐當”一聲關上,把風雪擋在了外面。許大茂穿著灰撲撲的囚服,頭髮亂得像雞窩,看見閻埠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你來幹啥?看我笑話?”
“看啥笑話,都是街坊鄰居的。”閻埠貴擠出點笑,把油紙包遞過去,“給你帶了倆饅頭,墊墊肚子。”
許大茂沒接,盯著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找我有啥事?”
閻埠貴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幫你找到了點‘東西’,在你家炕洞裡……一個鐵盒。”
許大茂的臉“唰”地白了,猛地抓住閻埠貴的胳膊:“你動了?!”
“別激動別激動!”閻埠貴慌忙甩開他,“我啥也沒動,就看了一眼。那三箱銅錠……是你的吧?”
許大茂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像被踩了尾巴的狼:“閻埠貴,你想幹啥?那是我的東西!”
“現在說是你的,有用嗎?”閻埠貴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語氣裡帶著點拿捏的得意,“你現在是階下囚,那東西就是贓物,上交了也是充公。可要是咱哥倆合作……”
“合作?”許大茂冷笑,“你能幫我啥?把我撈出去?”
“撈你出去我沒那本事,”閻埠貴搓了搓手,“但我能幫你把東西弄出來,換成錢。到時候,你一半我一半,咋樣?等你出來了,手裡有這筆錢,日子也能好過點。”
許大茂盯著他,眼睛裡的兇狠慢慢變成了算計。他知道閻埠貴是個雁過拔毛的主,這話聽著是合作,實則是要挾。可那三箱銅錠是他準備用來打通關係、爭取減刑的籌碼,絕不能便宜了這老摳門!
“我憑啥信你?”許大茂咬著牙,“你要是把東西吞了,我找誰哭去?”
“我閻埠貴雖然愛算計,卻也是說話算話的人。”閻埠貴拍著胸脯,心裡卻在嘀咕:等東西到手,誰還認你這號人?他話鋒一轉,“不過嘛,想讓我幫忙,你也得幫我個小忙。”
“啥忙?”
“幫我弄垮葉辰。”閻埠貴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閃著陰光,“你也知道,我那小兒子解曠,前陣子在學校打架,多虧了葉辰幫忙才沒被開除。可他倒好,轉頭就跟學校說我家‘成分不清’,害得解曠評不上三好學生!我這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這話半真半假。解曠沒評上三好學生是因為考試不及格,跟葉辰半毛錢關係沒有。但閻埠貴知道,許大茂恨葉辰入骨,只有把葉辰扯進來,才能讓這老狐狸乖乖上鉤。
果然,許大茂的眼睛亮了。他被抓進來這陣子,沒少琢磨怎麼報復葉辰——若不是葉辰,他也不會被搜出那麼多罪證,更不會落得這般田地!
“你想讓我咋弄他?”許大茂往前湊了湊,囚服上的黴味混著汗味飄過來,嗆得閻埠貴直皺眉。
“你不是在廠裡認識不少人嗎?”閻埠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就說葉辰也參與了偷銅零件,說他幫你銷贓,分了不少錢。最好再編個具體的日子,比如上個月十五,就說你們在護城河邊上交易過。”
“這能行嗎?”許大茂猶豫了,“葉辰那人精得很,怕是不好糊弄。”
“咋不行?”閻埠貴說得唾沫橫飛,“現在廠里正抓盜竊團伙呢,多你一個‘供詞’,他們肯定得查。只要把水攪渾,讓葉辰脫層皮,就算沒證據定他的罪,他那組長的位置也坐不穩了!到時候,院裡誰還敢看不起咱?”
他知道葉辰是街道辦看重的人,直接誣陷未必能成,但只要讓葉辰沾染上“盜竊”的嫌疑,就足夠毀掉他的名聲。而他閻埠貴,既能借許大茂的手報復,又能順理成章地拿到銅錠,簡直是一石二鳥。
許大茂被說動了。他盯著閻埠貴,像是在評估這筆交易的風險,半晌才說:“我幫你誣陷他,但那三箱銅錠,我要七成。”
“最多六成!”閻埠貴立刻還價,“我冒著風險給你弄出來,還得找路子銷贓,多拿點咋了?”
“七成!少一分都免談!”許大茂寸步不讓,“不然我就把你私藏贓物的事捅出去,讓你跟我作伴!”
閻埠貴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心裡暗罵許大茂黑心腸,卻也知道自己沒籌碼再爭。他咬了咬牙:“成交!但你得寫個紙條,說明那銅錠是你自願分我三成的,免得日後你出來了反悔!”
許大茂冷笑:“你倒想得周到。行,我寫。”
看守送來紙筆,許大茂趴在桌上,飛快地寫了張字條,按了手印。閻埠貴接過字條,疊了三層揣進貼身的口袋,這才放心地把倉庫鑰匙和字條的事告訴了許大茂,還約定了“事成之後,在鴿子市第三棵老槐樹下交接”。
從看守所出來,風雪更大了。閻埠貴揣著字條,心裡像揣了個火爐,又燙又跳。他彷彿已經看見成捆的糧票、嶄新的布料堆在自家炕頭,閻解曠穿著新棉襖去拜年,閻解成的傷也好利索了,正幫他劈柴……
可走到衚衕口,看見葉辰正幫傻柱往院裡搬過冬的煤,兩人說說笑笑的,那股子踏實勁兒,讓閻埠貴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葉辰待他不薄啊。閻解成受傷時,是葉辰墊的醫藥費;家裡糧不夠時,是葉辰從互助組勻給他十斤玉米麵;就連閻解曠打架那事,葉辰也是真心實意在幫忙調解……他這麼做,是不是太不是人了?
風雪灌進領口,凍得他一哆嗦。那點愧疚很快就被貪婪壓了下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葉辰年輕,往後有的是機會掙錢,他閻埠貴都這把年紀了,再不撈點,怕是沒機會了!
他緊了緊懷裡的油紙包,加快腳步往家走,卻沒看見身後不遠處,葉辰正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鎖。
剛才閻埠貴從看守所出來時,葉辰正好去供銷社買醬油,遠遠就看見了。他知道閻埠貴摳門到了骨子裡,絕不會無緣無故來看許大茂,這裡面肯定有事。尤其是閻埠貴那既興奮又緊張的樣子,讓他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咋了葉辰?看啥呢?”傻柱把最後一筐煤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臉都凍白了。”
“沒啥。”葉辰收回目光,把煤筐摞好,“剛才看見三大爺從看守所那邊過來,有點奇怪。”
“他去看許大茂?”傻柱嗤笑一聲,“準是想從許大茂那兒套點啥好處,那老摳門,就這點出息。”
葉辰沒說話,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對勁。許大茂是因為盜竊被抓的,閻埠貴這時候去找他,難不成跟贓物有關?他想起前陣子幫閻埠貴收拾許大茂家時,確實在炕洞附近發現過鬆動的磚,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怕是藏了東西。
“傻柱,”葉辰忽然說,“你幫我留意點三大爺,看他最近有啥反常的舉動,尤其是……有沒有去過廠裡倉庫那邊。”
“咋了?你懷疑他?”傻柱愣了愣。
“不好說,防著點總沒錯。”葉辰望著漫天風雪,心裡沉甸甸的。他不怕閻埠貴貪點小便宜,就怕他被許大茂攛掇著幹出更蠢的事——那三箱銅錠若是真的,一旦動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閻埠貴回到家時,臉凍得通紅,心裡卻熱乎得很。他把許大茂寫的字條藏在炕蓆底下,又把倉庫鑰匙用布包好,塞進牆縫裡,這才覺得踏實。
閻大媽端來碗熱粥:“咋樣?見著了?”
“見著了,”閻埠貴喝了口粥,咂咂嘴,“那小子答應了,過兩天就有信兒。等這事成了,咱也能過個肥年!”
他沒細說銅錠的事,怕閻大媽嘴不嚴走漏風聲,只說是許大茂欠他的錢,願意用“東西”抵。閻大媽雖有疑惑,卻也沒多問——她這輩子,早習慣了聽男人的。
夜裡,閻埠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夢見自己抱著成摞的布票,一會兒又夢見葉辰帶著警察來抓他,嚇得他直冒冷汗。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還在跟許大茂討價還價,爭那箱銅錠該分多少。
而葉辰站在院裡,望著閻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又看了看許大茂家漆黑的視窗,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他知道,閻埠貴這趟探監,絕不會只是送兩個饅頭那麼簡單。一場新的風波,怕是正在這風雪夜裡,悄悄醞釀著。
雪還在下,把四合院的屋頂蓋得嚴嚴實實,彷彿要掩蓋所有的秘密。可葉辰知道,有些東西,藏是藏不住的,就像許大茂的貪婪,閻埠貴的算計,終究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露出馬腳。他能做的,只有提前提防,守住這院裡的安穩,別讓這年關,真成了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