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莉把最後一件行李塞進藍布包時,窗臺上的馬蹄蓮正開得熱鬧,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像她此刻懸在半空的心。堂屋傳來大哥和二哥的爭執聲,夾雜著爹的菸袋鍋磕桌角的脆響,每一聲都像小錘子,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大哥的嗓門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那供銷社的李幹事都三十了,還帶著個拖油瓶,你讓莉莉嫁過去當後媽?”
“三十咋了?”二哥的聲音更衝,“李幹事是正式工,工資比你我加起來都高!莉莉嫁過去不用下地,不用納鞋底,頓頓能吃上白麵饅頭,這福氣打著燈籠都難找!”
於莉蹲在地上,手指絞著包帶,藍布上的補丁硌得手心發疼。這補丁還是去年娘在世時給她縫的,針腳密密實實,像娘沒說出口的牽掛。她想起娘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莉莉啊,日子是自己過的,鞋合不合腳,只有腳知道”,當時不懂,現在才明白,那話裡藏著多少掂量。
“爸,您倒是說句話啊!”大嫂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尖細,“莉莉要是嫁過去,咱家也能跟著沾光,小寶上學的事說不定還能託李幹事跑跑關係。”
“你閉嘴!”大哥吼了一聲,隨即又放軟了語氣,“爸,我覺得還是村東頭的王木匠好,人老實,手藝又好,雖然錢少點,但保證不會虧待莉莉。”
菸袋鍋在桌上磕了三下,爹的聲音終於響起,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讓莉莉自己說。”
於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攥著包帶站起身,推開房門時,正撞見一屋子人齊刷刷的目光——大哥皺著眉,二哥瞪著眼,大嫂搓著手,爹坐在太師椅上,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他滿臉溝壑像幅老地圖。
“莉莉,你說!”二哥往前湊了湊,“是不是想嫁李幹事?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
於莉沒看他,目光落在爹的菸袋鍋上:“爸,我想出去打工。”
“啥?”一屋子人都愣住了。二哥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打工?你瘋了?那城裡的工廠哪是姑娘家待的地方?累死累活不說,萬一被人欺負了咋辦?”
“我不怕累。”於莉的聲音有點抖,卻異常堅定,“上週縣上的招工隊來村裡,說軋鋼廠招女工,管吃管住,第一個月工資就有三十五塊。我想去試試。”
“不行!”大哥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一個姑娘家跑那麼遠,我們能放心?再說,那工廠能有李幹事可靠?”
“大哥,可靠的不是工作,是人。”於莉抬起頭,迎著他們的目光,“李幹事我見過,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塊臘肉,不是看個人。王木匠人是好,可他想找的是個能給他生娃、伺候他爹孃的媳婦,不是我於莉。”
她深吸一口氣,從藍布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招工表,上面的紅章還很鮮豔:“我不想靠誰,我想自己掙錢,自己過日子。娘說過,腳長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就去哪。”
爹突然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大嫂趕緊遞上水,眼裡卻閃著看好戲的光。二哥還在罵罵咧咧,說她“不知好歹”“放著福不享”。大哥蹲在地上,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裡,一聲不吭。
於莉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知道他們是為她好,只是這“好”裡,藏著太多他們自己的念想,唯獨沒有問過她想要啥。就像去年過年,大嫂給她做的新棉襖,針腳是密,可袖子短了三寸,因為她是按自己的尺寸做的,忘了於莉比她高半個頭。
“爸,”於莉走到太師椅前,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把頭靠在爹的膝蓋上,“我不是要犟,我就是想試試。要是不行,我就回來,到時候你們說啥我都聽。”
爹的手輕輕落在她的頭上,粗糙的掌心帶著菸袋鍋的焦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於莉以為他不會同意,才聽見他啞著嗓子說:“軋鋼廠……是不是葉辰在的那個廠?”
於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上次招工隊的人說,他是技術骨幹,廠裡好多機器都是他改的。”
“那小子……我認識。”爹的聲音軟了些,“前年他來村裡修抽水機,蹲在田埂上啃了三個窩頭,愣是把快報廢的機器修好了。是個實誠孩子。”他磕了磕菸袋,“你要是去了,實在難處,可以找他搭個話,就說是於老頭的閨女。”
於莉的眼睛突然亮了:“爸,您同意了?”
“腳是你的。”爹抽了口煙,菸圈落在她的發頂,“但記住,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完。別讓人戳咱於家的脊樑骨。”
“我記住了!”於莉猛地站起來,眼眶熱得發燙。
二哥還在嘟囔,卻沒再硬攔。大哥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給她:“這裡面有五十塊錢,是我攢的,你拿著路上用。到了廠裡,別捨不得吃,別跟人吵架……”說著,聲音突然哽咽了。
大嫂撇撇嘴,轉身去廚房了,臨走時還翻了個白眼。
於莉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又把招工表摺好,壓在藍布包的最底下。窗外的太陽已經爬得很高,照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紅通通的果子像掛了滿樹的小燈籠。
“我明天一早就走。”她背上藍布包,包帶勒得肩膀有點疼,心裡卻輕快得像長了翅膀,“爸,大哥,二哥,我走了。”
爹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大哥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二哥跺了跺腳,轉身進了屋,卻在她走到院門口時追出來,往她包裡塞了個油紙包:“這是你愛吃的糖火燒,路上吃。”
於莉回頭看了一眼。四合院的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把那些爭執、牽掛、不捨都關在了裡面。她深吸一口氣,沿著村路往前走,藍布包在背上輕輕晃著,像娘當年縫的補丁,沉甸甸的,卻讓人踏實。
她不知道城裡的日子會咋樣,不知道軋鋼廠的機器會不會比村裡的抽水機難對付,但她知道,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就像爹說的,跪著也得走完,只是她相信,憑著自己的腳,憑著那三十五塊錢的工資,她能走得穩穩當當,甚至……還能跑起來。
風拂過路邊的玉米地,葉子沙沙響,像在為她送行。於莉加快腳步,陽光落在她年輕的臉上,亮得晃眼。她的前方,是縣城的方向,再往前,是軋鋼廠的煙囪,是葉辰所在的車間,是她從未見過,卻無比嚮往的生活。這選擇或許難走,但比起穿著不合身的棉襖,守著別人眼裡的“福氣”,她更想試試,自己給自己做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