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的塑膠桌面上，堆滿了啤酒空瓶和海鮮殼。一盤剛端上來的蒜蓉粉絲蒸扇貝正冒著熱氣，紅彤彤的辣椒油在鐵板魷魚上滋滋作響。

老闆娘阿珍繫著沾滿油汙的圍裙，又端來一打冰鎮啤酒，塑膠拖鞋在潮溼的水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阿強是這場風波總策劃賴叔的遠房侄子，南都大學計算機系的高材生。畢業時他曾在招聘會上投出三十份簡歷，卻只收到兩個外包公司的面試通知。

在出租屋躺平的半年裡，他靠著網貸維持生計，直到催款電話打到老家，才不得不投奔了開傳媒公司的賴叔。

圍坐在桌邊的同伴們，大多是他的大學同學。染著黃髮的浩仔曾經是校辯論隊隊長，現在靠寫軟文為生；

戴著黑框眼鏡的雄仔是當年的演算法競賽冠軍，如今在接一些資料標註的零活。他們自嘲是數字遊民，實際上就是一群高學歷的網路民工。

今天我在三個工人群裡發了影片，浩仔灌了口啤酒，得意地晃著手機，那些大叔大媽看得一愣一愣的，轉發得可起勁了。有個紡織廠的阿姨，還說要組織工友們聯名。

我在貼吧發了幾個分析帖，雄仔推了推滑落的眼鏡，鏡片反射著手機螢幕的藍光，用的是內部人士的口吻，現在已經蓋了三百多樓了。還有人整理成了PDF到處轉發。

阿強沒有立即加入討論。他低頭刷著手機，看著自己運營的科技觀察者賬號下不斷增長的評論和轉發量。

賴叔給的素材很專業，那些資料分析報告做得像模像樣，連他都差點信以為真。

夜風穿過大排檔的塑膠棚布，帶來一絲涼意。阿強抬頭望向遠處市政府大樓的方向，那裡依然亮著燈光。

他想起賴叔交代任務時意味深長的話：這次是給某些人提個醒，做得儘量自然些。

我們做的會不會犯法？坐在角落的學妹小聲問道，她手裡攥著的烤串已經涼了。

浩仔不屑地嗤笑一聲：我們說的哪句不是真話？再說，我們在城中村躺平大半年了，連房租都快交不起，還有甚麼好怕的？

就是，雄仔接過話茬，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們不反對科技進步，我們反對的是在社會保障體系還沒完善的情況下，就急著用機器替代人類。

另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生猛地拍了下桌子：世界應該屬於懂得思考未來、知道反抗不公的人類！不能被那些只知道執行程式的‘機器人’佔領！

他的聲音引來旁邊幾桌食客的側目。阿強注意到大排檔的電視正在播放晚間新聞，畫面上市長正在某個智慧工廠的開幕式上剪綵。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自己剛釋出的那條短影片已經突破10萬播放量。遠處市政府大樓的燈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彷彿在注視著這片魚龍混雜的城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