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怎講?"谷鎮長來了興趣。他久居於此,日日與這山水相伴,卻從未覺得,有何特別之處。
空無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後山方向:"我曾於後山高臺,觀山川走勢。"他又轉向大河方向,"也曾於大河畔,觀潮起潮落。"
月光下,他的身影,透著超然的氣質。
谷鎮長若有所思。他比誰都清楚,谷口鎮地處要衝,既是西南群山的出口,又是海河交匯之處。每逢月半前後,就有海潮湧入,形成獨特的"海河倒灌"奇觀。
"你是說......"谷鎮長似乎捕捉到了甚麼。
空無點頭:"山勢,如龍盤踞,雖經千年風雨,依舊巍然不動;潮水,來時氣勢磅礴,退時卻又能回歸本真。"他的話語,如晨鐘暮鼓,在夜色中迴盪。
谷鎮長恍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初到此時,這裡還只是個百餘人的小村落。他帶領鄉親們開荒拓土,歷經洪水、旱災,卻始終堅守,在這片土地上。
如今谷口鎮,已發展成數萬人的大鎮,寬闊的馬路兩旁,商鋪林立,新建的學校,書聲朗朗。聽說上面,還要在此建市,連衙門的領導,都來考察過幾次。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真正的大勢,不在外物的變遷,而在人們的初心裡。”他忽然想起老村長,臨終前的囑託,想起村民們信任的目光,心頭湧起一陣暖流。
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大河的水聲,隱約可聞。谷鎮長忽然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慚愧啊!"
空無不解,望向他。谷鎮長沉默片刻,終於坦誠道出:"我來自南都谷家,是家中庶子。父母早逝,在族內不受待見。"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穿越時光,"二十歲那年,我攜全家前來谷口村履職,雖在谷口村勤勤懇懇,卻因地處偏僻,被世人遺忘。"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期間,妹妹難耐清貧,哭著要返回都市,我......我至今記得,她離去時,失望的眼神。"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但我難捨,村民們的挽留,便長居於此。此次谷口將建市,這才驚動家族。"
他苦笑著搖頭,"他們想著,讓我鍍鍍金後,就幫我運作到南都,回到權力中心......"
空無靜靜聽著,月光在他眼中,投下深邃的陰影:"你動心了?"
谷鎮長摩挲著,茶杯上的紋路,良久才開口:"不瞞老弟,那一刻,確有幾分心動。"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我不為自己,主要是為一雙兒女。兒子明年要畢業,女兒有音樂天賦......"
說到這裡,他突然抬頭,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但幸好,有了老弟你,我可以放心留下了。"
院外傳來幾聲犬吠,夜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谷鎮長站起身,讓清冷的月光灑落全身。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多年的重擔,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許多。
遠處,鎮上的燈火,星星點點,那是他,守護了二十年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