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鎖鏈很粗，很重，纏繞在他身上，將他的手腳都牢牢固定在處刑臺的柱子上。
那鎖鏈上還附著海樓石的碎片，散發著幽幽的光芒，那是為了防止惡魔果實能力者逃脫的特殊設計。
他穿著一件原本潔白的襯衫。
那襯衫此刻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與汙漬。
血跡是暗紅色的，有大片大片的，也有星星點點的，覆蓋了整件襯衫的每一個角落。
汙漬是黑色的，混雜著泥土和汗水，將襯衫原本的顏色完全掩蓋。
金色的短髮凌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那透過髮絲露出的眼睛——
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
亮到讓任何看到的人，都無法忽視。
他沒有低頭。
沒有顫抖。
沒有露出絲毫恐懼的神色。
他就那樣昂著頭，挺著胸，如同一尊雕像般矗立在處刑臺上。他的目光越過下方那十萬大軍，越過那些憤怒的、興奮的、恐懼的面孔，投向遠方那片遼闊的海面。
那目光中，有等待——
等待那些他會來的人。
有信任——
信任那些人一定會來。
還有一種——
彷彿已經看到了甚麼的篤定。
那篤定，讓他即使在如此絕境中，也依然保持著那份——
尊嚴。
薩博。
革命軍參謀總長。
曾與艾斯、路飛結拜為兄弟的年輕豪傑。
如今，卻成了這場舉世矚目的處刑大戲的“主角”。
卡普看著那張與艾斯有著幾分相似的臉。
同樣的金色短髮。
同樣的倔強眼神。
同樣的——
即使在絕境中，也絕不低頭的驕傲。
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那手攥得太緊了，緊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緊到讓他的胸口，傳來一陣陣刺骨的疼痛。
他的腦海中，開始閃過無數畫面。
那些畫面，如同走馬燈般，一幕幕浮現——
處刑臺上的笑容。
那個笑容，他永遠不會忘記。
這樣被綁在處刑臺上，也是這樣面對著十萬大軍，也是這樣昂著頭，沒有低頭，沒有顫抖，沒有恐懼。
然後——
他死了。
死在他的面前。
死在他這個“海軍英雄”的面前。
而他，甚麼都做不了。
路飛在戰場上嘶吼的身影。
那個身影，他也永遠不會忘記。
看著路飛崩潰。
看著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小鬼，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喊聲，到現在還在他耳邊迴響。
還有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叫他“爺爺”的小鬼。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每次叫“爺爺”的時候，都會讓他忍不住笑起來。
那小鬼最喜歡吃他帶的甜甜圈，每次都會吃得滿嘴都是糖霜，然後抬起頭，笑眯眯地說：“爺爺，我還要！”
那小鬼最喜歡纏著他講故事，每次都要聽那些海上的冒險，聽那些英雄的傳說，然後睜著大眼睛問：“爺爺，我以後也會成為英雄嗎？”
那小鬼——
那兩個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卡普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路飛。
他的孫子。
艾斯的弟弟。
那個他從小帶大的小鬼。
那個他親手教他格鬥、教他霸氣、教他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小鬼。
如今，也——
他的目光，落在處刑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那張臉，和艾斯那麼像。
那眼神，和路飛一模一樣。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等待著——
和他哥哥一樣的結局。
卡普的手，握緊了。
那拳頭握得太緊了，緊到指節發白，緊到青筋暴起，緊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沒有說話。
甚至沒有動。
可他的身體，卻在微微顫抖。
那顫抖很細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它確實存在。
那顫抖中，有痛苦——
有眼睜睜看著又一個孩子走向死亡的痛苦。
有無力——
有身為“海軍英雄”，卻甚麼都做不了的無力。
有憤怒——
有對這個世界的憤怒，有對命運的憤怒，更有對自己的憤怒。
還有一種——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東西。
那東西，叫掙扎。
戰國站在他身旁，目光掃過他的側臉。
那張蒼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只有他才能讀懂的情緒。
他們是幾十年的老友了。
從年輕時就一起並肩作戰，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見證了無數風雨。
他知道卡普心裡在想甚麼。
知道他在痛苦甚麼。
知道他在掙扎甚麼。
可他不能說甚麼。
因為此刻，他是“大督察”。
是這場處刑的最高指揮官。
是那個必須維持秩序、必須執行命令的人。
他只能沉默。
只能站在那裡，看著老友痛苦，看著老友掙扎，看著老友——
不知道會做出甚麼選擇。
戰國的右手，握得更緊了。
海風輕輕吹拂，吹動三人的衣角。
高臺之下，十萬大軍依舊沉默著，等待著。
處刑臺上，薩博依舊昂著頭，望著遠方。
遠處海平面上，那一抹隱約可見的輪廓，似乎又近了一些。
那是神國的方向。
那是那些“叛徒”和“逆賊”的方向。
那是——
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方向。
卡普終於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曾經握過無數武器，曾經擊敗過無數敵人，曾經——
曾經抱過小小的路飛，喂他吃過甜甜圈，教他打過沙袋。
如今，這雙手，卻甚麼都做不了。
他閉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腔時，帶著海風的鹹澀，帶著血腥的氣息，帶著一種——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味道。
然後，他緩緩吐出。
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
平靜。
一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卡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腔時，帶著海風的鹹澀，帶著血腥的氣息，帶著一種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味道。
它從鼻腔進入，穿過喉嚨，湧入胸腔，最後沉入心底——那個藏著無數回憶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