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她從未用過的溫柔。
那溫柔中，有懷念，有歉疚，還有一種——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感。
“我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加計死死盯著她。
那雙眼睛中，無數的情緒在瘋狂翻湧——震驚，迷茫，掙扎，渴望，恐懼，還有一絲——
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沒有說話。
只是死死盯著她。
盯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盯著她那張絕美的臉。
盯著她——
這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無數次的女人。
這個曾經在無數個夜晚陪他喝酒的女人。
這個——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在意得不得了的女人的臉。
祗園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願意——”
她頓了頓。
那三個字，如同三塊千鈞巨石，在她心中壓了許久。
此刻，終於要說出口了。
“跟我們走嗎？”
話音落下。
宿舍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空的，是被無數情緒填滿的——震驚、迷茫、掙扎、渴望、恐懼——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裡，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遠處隱約傳來士兵出操的口令聲，那聲音整齊而有力，彷彿在提醒著這個世界依舊在照常運轉。
可在這間宿舍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加計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站在窗邊，站在祗園面前，站在這個他從未想過會面對的問題面前。
他的右手，依舊握著劍柄。
那隻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那柄隨他征戰數十年的名劍，此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眼中，無數的光芒瘋狂變幻——
震驚。
她們真的來了。
真的來問他這個問題。
真的——伸出了手。
迷茫。
為甚麼是他？
他有甚麼值得她們來的？
他在這架機器裡運轉了幾十年，他見過無數的黑暗，他質疑過無數次的“正義”，可他甚麼都沒做過。
他只是在觀望。
只是在猶豫。
只是在等待。
等待甚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掙扎。
走？
還是不走？
離開這身穿了幾十年的軍裝，離開這個他待了大半生的地方，離開那些熟悉的建築、熟悉的戰友、熟悉的一切——
去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去追隨那些他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成了“叛徒”的人？
去相信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永恆神國”？
渴望。
可如果——
如果那裡，真的有祗園說的那種“可能”呢？
如果那裡，真的可以讓他按照“本心”活下去呢？
如果那裡，真的比這裡更好呢？
恐懼。
如果錯了呢？
如果那個“永恆神國”只是另一個幻象呢？
如果這條新路，最終通往的是比現在更深的深淵呢？
如果——
他邁出這一步，就再也回不來了呢？
無數種情緒在他眼中瘋狂翻湧，如同走馬燈般閃過。
一秒。
又一秒。
又一秒。
祗園沒有催促。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等待著他的答案。
藤虎也沒有說話。
他拄著杖刀，靜靜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時間繼續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瞬。
也許是一個世紀。
終於——
加計的胸膛，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緩緩平復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悠長而沉重，彷彿蘊含了他前半生所有的堅持與猶豫。
所有的迷茫與掙扎。
所有的恐懼與渴望。
氣息從胸腔深處湧出，在晨光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升騰——
然後，消散。
消散得無影無蹤。
就像他這幾十年的軍旅生涯。
就像那些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就像——
過去的自己。
握住劍柄的手，緩緩鬆開了。
那動作很慢。
慢到可以清晰地看見每一根手指依次鬆開的過程——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
每一根手指的鬆開，都像是在卸下一層枷鎖。
都像是在告別一樣東西。
最後，整隻手從劍柄上滑落，垂在身側。
加計站起身。
那個動作同樣很慢，慢到可以看見他身體的每一個細節——膝蓋的彎曲，腰部的挺直，肩膀的舒展。他像是一個剛剛從長夢中醒來的人，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絲生澀，卻又帶著一種——
決然。
他走到祗園面前。
距離她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那距離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她眼中的每一絲光芒，近到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溫度，近到——
他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她。
他就這樣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看著她那張絕美的臉。
看著她——
這個他這些年，一直看著的女人。
他的眼中，閃爍著無比複雜的情緒。
那些情緒中，有震驚，有迷茫，有掙扎，有恐懼——它們還在，它們沒有消失。
可它們不再是混亂的翻湧。
它們沉澱下來了。
沉澱成一種——
平靜。
一種經歷過劇烈掙扎之後、終於做出決斷的平靜。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往日那種帶著幾分輕浮的嬉皮笑臉。
那笑容中，沒有偽裝，沒有掩飾，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那是一個——
卸下所有偽裝之後，真心實意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確實是——
一個笑容。
一個他藏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露出來的笑容。
“祗園啊......”
他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釋然。
那釋然中，有如釋重負，有終於說出心裡話的暢快，還有一種——
他終於可以面對自己的——坦然。
“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看著你。”
祗園的呼吸微微一滯。
加計繼續說著，聲音平靜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看著你一步步走到大將候補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