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前方五十米處，哨塔上有一個瞭望兵，他的呼吸頻率比正常人慢一些，那是長期值夜班的人特有的疲憊節奏。
右前方一百米處，一棟建築的窗戶半開著，裡面隱約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那是某個早起工作的軍官，在晨光中處理檔案。
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一切都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精準，彷彿他也能“看見”那些陰影與死角，也能“看見”那些需要避開的巡邏路線。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在晨光中無聲地移動。
穿過建築間的陰影。
穿過空無一人的通道。
穿過那些剛剛甦醒、還來不及警惕的死角。
終於——
他們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前。
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樓，位於要塞的邊緣，遠離正門，遠離訓練場，遠離一切喧囂。建築的牆面是普通的灰色，窗戶是普通的木框，門口甚至沒有守衛——那是校級以上軍官的宿舍區，不需要那種形式主義的警戒。
祗園抬起頭，目光落向三樓最靠裡的那扇窗戶。
那扇窗戶的窗簾半拉著，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影晃動。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中，有懷念——
曾經，她也在這樣的宿舍裡住過，也在這樣的晨光中醒來，也曾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發呆。
那情緒中，有歉疚——
今天，她要來打擾那個人的清晨了。
那情緒中，還有——
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叫期待。
又或者，叫——
忐忑。
藤虎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他感知到了她那一瞬間的停頓，感知到了她情緒的波動。
但他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地等待。
等待她自己準備好。
幾秒後。
祗園深吸一口氣，將那複雜的情緒壓下去。
她的目光變得堅定。
“三樓。”
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藤虎能聽見。
“最靠裡那扇窗戶。”
“茶豚，加計。”
藤虎微微點頭。
他的見聞色霸氣向上延伸，穿透牆壁，穿透樓層，穿透那扇半拉的窗簾——
一道氣息，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那氣息平穩而深沉，是強者的氣息。
可那氣息中，卻有著一絲——
他自己也不陌生的東西。
那東西，叫迷茫。
那東西，叫——
無眠。
藤虎收回見聞色，輕輕點頭。
“他在。”
他只說了兩個字。
但那兩個字中，有一種複雜的意味。
他在。
他還在那裡。
還在那座要塞裡。
還在那間宿舍裡。
還在——
等著甚麼。
祗園沒有再說話。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建築的牆面上。
然後，她的身形開始上升。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她就那樣貼著牆面，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
藤虎緊隨其後，雖然目不能視，但他的動作同樣精準，同樣無聲。
兩道身影，沿著建築的牆面，一路向上。
一層。
二層。
三層。
他們停在那扇半拉的窗戶前。
祗園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裡面。
然後，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
加計正坐在窗邊的矮桌前。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
從黃昏到黎明，從夜色最濃到晨曦初現，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一尊雕塑。
面前擺著一杯茶。
那杯茶早已涼透，茶葉沉在杯底，茶水變得渾濁，上面漂浮著一層薄薄的茶漬。那茶漬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映出他此刻的心情。
他沒有喝那杯茶。
甚至沒有看那杯茶。
他的目光，只是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的天空。
那目光中沒有焦點。
沒有方向。
只是空洞地、機械地、望著某個虛無的地方。
一夜未眠。
他一夜未眠。
不是因為有甚麼緊急任務，不是因為有甚麼必須處理的事務。
只是因為——
睡不著。
一閉上眼，那些面孔就浮現在腦海中。
黃猿那張永遠懶洋洋的臉，此刻在他腦海中卻格外清晰。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黃猿時的場景——那是在一次例行會議上，黃猿依舊懶散地靠在椅子上，依舊用那種拖長的語調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他當時還在心裡嘀咕，這傢伙，甚麼時候能正經一點。
可現在——
他想念那個不正經的傢伙。
他想念那種讓人無奈又熟悉的懶散。
祗園那張絕美的臉，也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驚豔，想起後來無數次並肩作戰時的默契，想起那些在軍官俱樂部裡一起喝酒的夜晚。
她總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用那種鋒利的語氣吐槽本部的官僚老爺們，然後他會跟著附和，兩個人一起笑。
可現在——
那些笑聲，再也聽不到了。
藤虎那張永遠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也浮現在他腦海中。那個盲眼的男人，雖然看不見，卻能“看見”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
他曾與藤虎多次交談，聽他說那些關於“仁義的正義”的想法。他當時只是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
可現在——
他想知道，藤虎現在在想甚麼。
想知道，那些讓他離開海軍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還有——
更多的面孔，更多的回憶，更多的——
疑問。
為甚麼？
他們為甚麼走？
他們看到了甚麼？
他們相信了甚麼？
那些問題，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著他。
他沒有答案。
他找不到答案。
可他還在這裡。
還在這座要塞裡。
還穿著這身軍裝。
還——
不知道該怎麼辦。
昨天，G-1支部失陷的訊息傳來。
那訊息如同一記重錘，將他最後的僥倖砸得粉碎。
G-1支部。
那座號稱“不落要塞”的G-1支部。
那座他曾經駐守過的地方，那些他曾經指揮過的將士——
一夜之間，全軍覆沒。
不是被大軍圍攻，不是被艦隊炮擊。
只是一個人。
多弗朗明哥。
那個曾經被七武海除名、被海軍追捕的天夜叉，那個曾經在他眼中不過是個跳樑小醜的狂妄之徒——
如今，竟然強大到如此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