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沒有後退。
甚至沒有移開目光。
他只是咬緊牙關，強撐著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壓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圖上，指向17區的位置。
“17區——”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然清晰有力：
“‘血腥瑪麗’拍賣行！”
龍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落在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區域上。
“三天前，他們接收了一批五人的‘商品’——”
海鷗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龍。
“特徵最符合！”
那五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龍的瞳孔微微收縮。
五人......
年輕，受過訓練，身上有戰鬥留下的傷痕......
特徵最符合。
那就是他的同志！
“根據我們安插在拍賣行內部的線人彙報——”
海鷗繼續說道，聲音因為急促而變得更快了一些：
“那五個人被關在地下三層的‘特殊牢房’裡！”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那裡畫著一個向下的箭頭，旁邊標註著“B3F”和“特殊牢房”幾個字。
“每天只給一頓飯，但——”
海鷗抬起頭，那雙眼睛中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
有憤怒，有悲痛，但更多的——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神聖的——
敬意。
“他們還活著！”
那四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艦長室內凝重的空氣！
龍的身軀微微一震。
他們還活著......
“而且——”
海鷗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昨晚，線人隱約聽到了他們唱歌的聲音。”
話音落下。
艦長室內，再次陷入死寂。
可這一次的死寂，與剛才不同。
剛才的死寂，是憤怒的壓抑，是火山噴發前的寂靜。
而現在的死寂——
是某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龍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溼潤了。
只是一瞬。
只是一瞬，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甚麼東西在閃動。
然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長。
長到彷彿要把整個世界的空氣都吸進肺裡。
長到彷彿要把胸腔中翻湧的那些情緒——憤怒、悲痛、愧疚、還有某種他無法言說的東西——全部壓下去，壓到最深的地方，壓到不影響判斷、不影響行動的地方。
然後，他緩緩吐出。
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
可那平靜中，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海鷗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東西。
那是——
某種近乎神聖的光芒。
那是——
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時，才會有的光芒。
“五個人......”
龍輕聲重複著，聲音沙啞而低沉。
“還活著......”
“還在唱歌......”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那確實是——
一個笑容。
一個在無盡黑暗中，終於看到一絲曙光時的——笑容。
那是他的同志。
那是他的戰友。
那是他在那些艱苦歲月裡，親手種下的種子。
那些種子，在黑暗中，在飢餓中，在隨時可能被賣掉的恐懼中——
還在唱歌。
還在唱著那首他教給他們的歌。
還在唱著那首代表著希望、代表著信念、代表著永不放棄的歌。
他們，還活著。
他們，還在等他。
龍的手，緩緩握緊。
可這一次的握緊，不再是憤怒的爆發。
而是一種——
決心的確認。
“走。”
那個字從口中吐出時，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如同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去17區。”
龍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
可他的眼中，卻有光。
“先把這五個人救出來！”
海鷗用力點頭。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迅速收起桌上那張香波地群島的手繪圖，摺疊好，收入懷中。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向艙門。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抬起右手，朝著船艙內打了個手勢——
那是革命軍的戰鬥手語，簡潔而明確：
“全員集合。準備行動。目標——17區。”
片刻後，船艙內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夜風吹過草叢。
可那窸窣聲中，卻蘊含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是數十道身影，在黑暗中同時起身的聲音。
那是數十顆心臟，在同一時刻加速跳動的聲音。
那是數十把刀，在同一瞬間出鞘的聲音。
海鷗推開門，側身讓開。
一道又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船艙中躍出。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他們只是沉默地、迅捷地、如同夜色本身一般，從船艙中湧出，躍下船弦，消失在岸邊的陰影裡。
那是革命軍最精銳的戰士。
那是龍親手訓練出來的、願意為信仰付出一切的——同志。
數十道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如同潮水般無聲地蔓延開去，朝著17區的方向疾馳。
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卻沒有任何聲響。他們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與夜色融為一體，彷彿本就應該在那裡。
很快，岸邊的陰影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只有海風依舊吹拂。
只有海浪依舊拍打。
只有遠處GR-33的燈火，依舊在夜空中閃爍，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
龍站在船頭，一動不動。
他目送著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遠處那片燈火輝煌的方向。
GR-33。
香波地樂園地下拍賣場。
那個被紅色圓圈重重標記的位置。
那裡，關押著更多的同志。
那裡，有他必須親手救出的、最重要的戰友。
那些面孔，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
克爾拉，那個從太陽海賊團救出來的女孩，如今已經成長為革命軍最重要的幹部之一。她的笑容，她的堅韌，她對這個世界永不放棄的溫柔——
她還活著嗎？
還在等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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