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高巖城。
灰白色的城牆依山而築，在高巖丘陵長年風蝕下顯出深淺不一的斑痕，遠遠望去，如同大地裸露的骨骼。
這裡曾是高巖丘陵最璀璨的明珠，掌控整個丘陵地帶的貿易與權柄。
岩心家族——一個歷史比阿斯瑞爾王國更為悠久的古老勢力，他們世代盤踞於此，可如今，城牆依舊巍峨，城頭飄揚的卻已不再是昔日的岩心旌旗。
凱爾·岩心單膝跪在大廳冰涼的岩石地面上，身後是同族的幾位長老與將領。
他的身形比普通人族高出近兩個頭，土黃色的面板隱隱泛著岩石般的粗糲光澤，那是高巖血統獨有的印記。
只是此刻，這位傳奇初位的族長眼中看不到往日的威嚴，只有沉重的疲憊與審慎的屈服。
他的目光飛快掠過坐在主位上的年輕人——雷恩·德里克，白狼領的主人，隨後在那名垂手侍立的狗頭人術士巴巴倫斯臉上停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眼，讓凱爾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連這個狡猾透頂、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的老東西都已低頭，岩心家族還有甚麼資本掙扎？
“閣下麾下軍勢之盛，我已親眼見證，您的實力也讓岩心家族心悅誠服。”凱爾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乾澀，“岩心家族……願向您臣服，只求您能容許我與我的族人，繼續在這片祖先土地上存活。”
雷恩並未立刻回應，他一手隨意搭在雕琢著狼首的椅臂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下方。
樹人軍團與暴風鋼羽軍團已在三日前於此會師，整個高巖丘陵的北部與西部盡入其手。
一路摧枯拉朽，碾過數百部落，所謂“丘陵百族”的膽氣早已被鐵與火碾碎，此刻站在這裡的岩心家族，不過是一顆尚能自稱“硬石”的棋子罷了，影響不到大局。
“想要活下去，就需要展現價值。”雷恩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在大廳每一寸空氣上。
“岩心家族能給我甚麼？”
凱爾身後，一名年輕族人迫不及待地搶前一步：“殿下！我們熟知丘陵每一條暗道、每一處礦脈！我們的戰士仍可一戰，願為先鋒——”
雷恩抬起手，甚至沒有看那人一眼，青年的聲音卡在喉中，訕訕退下。
“凱爾族長，”雷恩的視線重新鎖定這位族長，“說說磐石盟，還有他們背後那個……‘大地母神’。”
凱爾心頭一緊，他早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
白狼領傳說中神通廣大的影衛，他早就有所耳聞，不久前的戰鬥中還親自感受到了影衛的可怕，白狼領的軍隊對高巖城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那麼這段日子裡磐石盟與岩心家族之間的隱秘往來，恐怕早已被呈上雷恩的書案。
“是。”凱爾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刃。
刃身灰黃，似石非石，隱有大地波紋般的流光掠過。“這是磐石盟主親贈的超凡武器‘狂鐵之咬’，以特殊礦晶鍛造，能汲取微薄的地脈之力加持鋒銳。”
他將短刃平舉，繼續道：“大約一年前，磐石盟主遣密使來訪，稱‘大地母神’已然甦醒，將賜福所有信奉她的丘陵子民，他們許諾，若岩心家族願加入‘大地神國’同盟，便可共享神恩，甚至助我家族再誕生一位傳奇。”
“你信了？”雷恩問。
“起初自然不信。”凱爾苦笑，“但磐石盟展示了一些‘神蹟’……例如讓貧瘠的土地短暫恢復肥沃，或令受傷的戰士在大地氣息中加速癒合，他們擴張極快，且手段詭異，不少部落並非被武力征服，而是……心甘情願歸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最令我不安的是，大約一年前開始，我族秘傳的‘地脈感知’儀式，偶爾會察覺到大地深處傳來紊亂的脈動，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下面……生長，或者說…侵蝕。”
“我曾暗中派人調查，但接近磐石盟核心地帶的探子無一歸來，而磐石盟主最後一次通牒時，語氣已帶威脅，暗示若再不臣服，‘大地母神’的怒火將首先焚滅高巖城。”
雷恩指尖在椅臂上輕輕敲擊，克林普的情報與凱爾的敘述相互印證，但關鍵之處依然模糊——那個“大地母神”，究竟是遠古神只的復甦，還是竊取神明名號的邪物？
“你做得不錯。”雷恩忽然說道，聞言凱爾一怔。
“沒有貿然投靠，也沒有盲目開戰，岩心家族的存續我答應了，從此刻起，你們可以在白狼的旗幟下繼續繁衍生息，起來吧。”
凱爾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後的族人們，也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謝殿下。”
三日後，高巖城東南方向的一處隱秘山谷。
雷恩蹲下身，手掌按在裸露的岩層上。閉目凝神間，感知如絲線般滲入大地。
起初是泥土、根鬚、潛流、礦脈構成的熟悉律動，但很快，一絲不協調的“雜音”闖入感知——那是一種黏膩而頑固的侵蝕感，彷彿墨滴入清水，正緩慢而持續地改變著大地的本質。
“在這裡。”他睜開眼，看向身側的朵拉。
少女自然之靈雙眸泛著淡淡的翠金色光暈，她已保持這個狀態近半個時辰。聽到雷恩的話，她輕輕點頭，指尖劃過地面，一縷充滿生機的綠光滲入：“是汙染，一種扭曲的大地神力，它在嘗試同化這片區域的地脈，將土地轉化為某種……適應它存在的溫床，這絕非自然演化。”
雷恩起身，眉峰蹙起：“怪不得磐石盟急於擴張，佔領土地是表象，真正目的是鋪設這種汙染的‘節點’，讓所謂‘大地神國’的領域蔓延。”
他看向山谷深處，“既然這裡能感知到，附近必然存在汙染源，我們必須把它找出來。”
兩人不再多言，身影迅速沒入山谷陰影之中，雷恩調動自身的感知力，細緻掃描每一寸土地異常的魔力波動，朵拉則以自然之靈的天賦，傾聽大地的“痛楚”低語。
搜尋持續了近兩小時。
終於，在一處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古老巖縫深處，朵拉停下了腳步。
“雷恩，下面……有東西在‘呼吸’。”
雷恩揮手，陰影如活物般湧入巖縫，輕柔而堅定地剝開層層障礙，向下約數十米，一個隱蔽的人工洞窟顯露出來，洞窟中央，一座約半人高的祭壇靜靜矗立。
祭壇材質似某種淡黃色晶體，表面銘刻著無數扭曲的紋路，既有古樸的大地符文，又混雜了難以辨認的褻瀆圖案。
此刻，祭壇正散發著微弱的土黃色光暈，一股股難以察覺的詭異波動，正透過祭壇基座與下方岩層連線處，持續滲入地脈之中。
“就是它。”朵拉上前，指尖尚未觸碰，已感到一陣令人作嘔的陰冷，“大地神力被扭曲了，核心充滿了嗜血與瘋狂的意志……這是邪神的氣息。”
雷恩走近，仔細觀察。祭壇核心鑲嵌著一塊暗紅色的卵形石，彷彿心臟般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混雜著大地厚重與邪異汙穢的波動擴散開。
“能淨化嗎？”
“我可以暫時壓制並淨化這一座。”朵拉雙手虛按，銀白色的淨化之光如潮水湧出，包裹祭壇。
晶體表面頓時冒出滋滋黑煙，那些褻瀆紋路劇烈掙扎，但最終還是在不甘的嘶鳴中漸漸黯淡、崩解，暗紅卵石“啵”一聲碎裂，化為灰燼。
淨化完成後，洞窟內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終於消散，但雷恩的臉色並未好轉。
“一座祭壇，影響範圍有限。”他沉聲道，“磐石盟控制高巖丘陵有段時間了，這樣的祭壇……恐怕已成網路。”
朵拉點頭，面帶憂色：“如果所有節點同時被啟用，或許真能在地脈中構築出一個龐大的領域，為某個沉睡或虛弱的存在提供降臨的溫床，到那時，整片高巖丘陵的土地，都可能‘活’過來，成為它的軀殼。”
“必須儘快找出並摧毀所有節點。”雷恩決斷道。
“傳令全軍，暫緩推進，鞏固已佔區域，克林普的情報網全力運轉，搜尋異常的大地波動。政務廳加派人員，安撫新附部落的同時，暗中調查有無類似此地的不自然地貌或傳聞。”拿出傳訊晶石雷恩立刻做出了部署。
他最後看了一眼化為廢墟的祭壇，眼中寒光凝聚。
“不管這個‘大地母神’是甚麼東西……絕不能讓它真正醒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磐石盟核心腹地，幽暗的地底神殿。
龐大的血池佔據神殿中央，池內粘稠的猩紅液體不斷翻湧，池心處，一顆高達三米、由血脈筋絡包裹的巨卵沉沉浮浮，卵內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類人形的陰影。
磐石盟主戴著他標誌性的青銅面具正一言不發的侍立池邊。
突然，血池劇烈沸騰，巨卵猛烈抽搐，一聲尖銳淒厲、直刺靈魂的嘶鳴從卵中爆發！
“母親！”磐石盟主驚駭上前。
嘶鳴聲中混雜著痛苦與暴怒的意念，狠狠撞入他的腦海：“節點……被破壞……高巖城……痛！！！”
“甚麼？！”磐石盟主周身氣息驟然狂暴，神殿地面龜裂，“高巖城的節點被毀了？怎麼可能！那幫白狼領的蠻子怎會懂得偵測地脈節點？！”
血池翻湧更劇，更多的憤怒與催促意念湧來。
“是……母親息怒！我立刻派人檢視，並加速東部祭壇的建設！新的祭品也已備妥，很快就能送達！”他慌忙安撫，轉向神殿陰影處厲喝：“所有祭司，都給我滾出來！”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十餘名身著土黃色祭袍、面容枯槁的身影跪伏出現。
大主祭顫聲回應：“盟主，所有節點皆按神諭佈置，深埋地脈，尋常手段絕難發現……”
“那高巖城的節點怎麼回事？！”磐石盟主一把揪起大主祭，聲音森寒，“是不是你們佈置時出了紕漏？！”
“絕無可能！”大主祭掙扎著辯解，“節點運轉一直正常，直到白狼領佔領高巖城後才失去聯絡……一定是他們之中有精通地脈或淨化之術的強者！”
磐石盟主鬆開手，大主祭癱倒在地。他緩緩轉身，望向血池中逐漸平復卻仍散發不甘波動的巨卵，面具下的雙眼紅光閃爍。
“白狼……雷恩……”他低聲咀嚼這個名字，殺意如實質般瀰漫，“你以為毀了幾個節點，就能阻止神國降臨？”
他猛地揮手：“傳令！東部軍團三日內必須拿下黑齒峽谷，新建三座主祭壇！所有附屬部落，加徵‘神恩稅’，祭品數量翻倍！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透出徹骨冰寒：“啟動‘地脈蠕行者’，讓它們潛伏至白狼領控制區邊緣……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幫那頭白狼窺探大地的秘密。”
祭司們匍匐領命，迅速退去。
磐石盟主獨自立於血池邊，凝視著那顆越來越清晰、彷彿隨時會破卵而出的陰影，低啞的聲音在神殿中迴盪：
“母親，再忍耐片刻……待您神軀鑄成，大地神國覆蓋丘陵之日，所有褻瀆者，都將成為您復甦的……第一頓美餐。”
高巖城，臨時指揮室。
雷恩面前攤開著大幅的高巖丘陵地圖，上面已標記出數個疑似節點波動的紅點。朵拉坐在一旁，微微閉目，似乎仍在感應遠方的地脈異動。
“凱爾族長已配合派出熟悉地形的族人，組成偵察小隊。”巴巴倫斯彙報道，狗頭人術士如今儼然成了雷恩在此地的副手之一。
“另外，各部落投降後，我們收到不少關於‘土地生病’、‘作物枯萎卻根系異變’的零散傳聞，正在彙總地點。”
雷恩點頭，手指劃過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磐石盟核心區”的濃重陰影。
“對方不會坐視節點被毀。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平靜了。”他抬眼，看向窗外逐漸沉入丘陵後的落日，餘暉將高巖城的輪廓染成暗金。
“傳令各軍團，提高警戒，我們要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撕開這張埋在地下的網。”
風暴將至，而戰鬥，已然在肉眼難見的大地深處，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