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
腳步聲越來愈近，不少方才嚷嚷聲嘶力竭的官員好似霜打的茄子般低垂頭顱，沒了銳氣一言不發，直至看著那襲懸著金刀的白衣從自己腿邊掠過，才緩鬆一口氣擦著冷汗站起身。
那種感覺說不上的怪異，好似他才是這座殿宇真正的君王主人一般。
金鑾殿中間蕩著清光之金玉道上，白衣男子面帶微笑，步子輕緩，如沐春風緩緩踱進近處，臨近金階之下，同臺上女帝頷首打過招呼，左右四顧輕聲道：
“方才好生熱鬧，發生了何事？”
王之泰就在李卯不遠幾步站著，曉得李卯跟宋若是一夥，不曾吭聲一同攻訐宋若要當女帝的荒謬念頭。
宋若不鹹不淡道：
“沒甚麼，就是朕要當有史以來第一個女皇帝，右相大人不答應罷了。”
“右相大人還舉前朝那位獨攬大權太后的例子，可是右相未免忘了。”
“那位太后當時乃是外家姓，所以有那般多臣子死諫勸阻，是揹著謀逆篡位的種種罪責才如此，而朕，同為宋家姓，如何當不得皇帝？”
宋若倏然一拍龍椅扶手，豎眉道：
“難不成這大周江山交給燕王那種人你們才心安理得！”
“若不是如此，朕父皇又如何會知曉朕女扮男裝還將讓位於朕！”
宋若每說一句話，王之泰就要面白一分，甚至說因為有李卯在這兒鎮場子，還有宋若說的話確實在理，不少本就親近太子黨的官員已經動搖，不易察覺朝佇列中退了退表態。
現在反駁當真不合時宜，王右相也是認死理不怕死的主，當真頭疼。
王之泰強行鎮定，深吸一口氣右相的顏面擺在那兒，仍舊勸阻，只不過這次倒換了敬辭：
“陛下，女帝一事萬萬不可，不可罔顧老祖宗傳下來千百年的規矩。”
“規矩？”
宋若一揚眉梢，朝李卯示意道：
“李卿，讓諸位大人瞧瞧甚麼叫規矩。”
李卯摘下金刀，抱拳朝宋若一禮，繼而轉身不卑不亢面對眾大臣，就那副春風拂面，卻又年輕至極的面龐，白衣勝雪的，若說李卯跟宋若之間沒一腿他們是真不信，怪不得宋若手握實權之後不削藩，都一家人了還削個刁。
不少官員心裡爆粗口，一些搖擺不定的大臣終是看清楚局勢，悄咪咪不再激動，平靜下來退到人堆裡。
左相釵川因為之前釵紫夜私底下透過氣，所以對於方才宋若袒露自己是女兒身的情況並未多震驚，而是打量起李卯手中的金刀，光是這一把金刀，基本上就能宣告塵埃落定。
情理上說，就這把金刀的存在，李卯年紀輕輕就相當於成了兩代帝王的元老，朝堂上頭哪怕是太師或是他們左相右相都不能比擬，全因為其現今受到的恩寵，種種功績，以及....背後的肅武王李青天。
李卯現在並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隱隱是與宋若齊平的地位，甚至民間將李卯傳的神乎其神，都說是年紀輕輕上天派下來作大周興國之臣的神使神君，名頭無量。
而偏偏這般浩大的聲勢所產生的君臣猜忌，全因為宋若是個女子，兩人且情投意合互相看對眼而形同虛設，當真是天地造化，天命天緣不可海量。
釵川輕輕一嘆，閉目尋思起閨女釵紫夜說起武王世子那時候的神情，如果真是那般...
他們釵家只要無條件站隊宋若，只怕往後還能興盛百年無虞。
……
李卯開場說了些場面話捧人鄙己，隨後便切入正題：
“承蒙先帝厚愛，賜予我金刀，六部監察使等諸多恩賜，先帝對我不可不謂有知遇之恩，所以如此知遇，我李卯定是始終擁護宋家。”
李卯輕聲道：
“無論陛下做出如何決定，我都會在背後默默支援，同時也不會墮了金刀威名以及先帝賜予我先斬後奏的權力。”
李卯話音落，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有動容有怪異，這所謂“先斬後奏”，都不是甚麼暗語，已經成明晃晃的威脅了，但他們確實沒一個人敢跟人現在碰一碰。
王之泰被李卯這麼一威脅，臉色那叫一個難看，但是下一瞬又聽見宋若道：
“王愛卿，你可記著你那幼孫王行前些陣子在固州北安亭上同人起了衝突，嘴裡嚷著他爺爺是王愛卿你，差點將人給打了半死，現今...”
“那人告上了京城，傷勢尚不明朗。”
宋若眉眼澹澹，微闔眼瞼。
之前李卯說王之泰這一關不好過時候，宋若便已經準備好幾手打算，殺人自然是放在最後一層無可奈何，其次便是讓王之泰主動低頭，甚至說能抓住甚麼把柄。所以提前幾日都在著手調查。
比如甚麼類似反詩，或是職務上失責貪墨腐敗。
一番掘地三尺，正好一月前固州一例案子撞上來，王行本是去固州遊賞，隨行女伴一同去了北安亭，結果上去也不曉得是爭風吃醋還是怎得，同當地一豪紳黃姓士族大公子起了衝突，最後露出來右相祖父身份，那黃公子立時慌了，但王行最後氣不過，將人打了一頓，打的還不輕。
挑事之人是那當地計程車族公子，雖然被打的半身不遂但也曉得理虧便嚥到肚子裡吃啞巴虧，只是後邊那黃姓公子親孃氣不過族裡這麼處理，偷偷告上了京城，但被壓了下去，後邊若不是宋若主動查，算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而且祖孫隔輩親，宋若也是拿捏如此才有此設計。
若是王之泰不從，也只能到後續秋後算賬鐵血手段處理。
新強權的建立總歸離不開血腥，但她是能不血腥就放寬容些，以理服人，寬容待人總不會讓人心裡留下疙瘩。
王之泰聽完後果不其然臉色一變，他自然知道這事兒，聽說人傷的不輕，當時還因為這事讓王行跪在家裡七日面壁思過，給黃家書信一封投去慰問，也費了不少力氣著重讓人壓下此事，沒曾想竟然被宋若給翻了出來說事，而且說傷勢尚不明朗....
那就是可生也可四...
大周律法，一向明面上是殺人償命....
宋若給王之泰施壓：
“王愛卿以為現今那個被令孫打傷人傷勢如何了？”
“朕不曉得，王愛卿應該曉得。”
宋若言辭淡淡，但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勢壓迫感。
王之泰豆大汗珠緩緩從面側滑落，直至“啪嗒”一聲砸落金玉質地的地面上。
這時候，蕭居正突然發了話，和煦笑道：
“若是右相大人不曉得，回去兩日打探打探清楚也為時不晚。”
宋若道：
“太師所言極是，王愛卿以為何？”
王之泰艱難道：
“還望臣回家打探一二，再來給陛下覆命。”
“準。”
“眾愛卿可還有疑慮疑問？”
文武百官無一人言。
“退朝！”
宋若甩袖轉身離去，“監察使大人隨朕來一趟。”
“吾皇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