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天上太陽愈發刺眼。
肅武王府後宅,李卯在一條清幽藤蘿石架子路上一手撩著白袍,不急不徐邁向萬墨蘭住的院子。
昨日操勞一天,夜裡難得清閒一宿。
晚間他先是去了趟釵府,本來想找步姨,但是釵洛珩說步姨去京城外頭參加了步家一旁系表姑的喪事,只能說來了封信連夜在趕了。
他本來還想找步姨感受下溫柔阿姨的包容縱容,這下沒了轍,同釵洛珩那小子交待些東西便騎馬去了盤龍山。
皇后娘娘在盤龍山那農家小院裡頭過的還挺快活,養了些雞鴨,臉上沾著泥點子種菜,見他回去便問太子近況如何。
之後他也沒讓人送餐食,自己下廚給兩人煮了面,吃完過後也該睡了。
床鋪上看過桃花,品過桃花,但皇后娘娘終究是羞,只讓抱著親,不讓再像那天溫泉裡頭胡鬧。
他憑印象,說想看看那天酷似桃花瓣的腹上胎記,娘娘死活不答應。
話裡話外,細弱蚊吟的意思就是正經點那啥她也不會拒絕,但他剛被宮裡那二位守空房幾個月的長輩查德...
還是一塊兒抱著揣糰子,同床共枕安詳睡好些。
李卯收攏心思,從懷中摸出一根金花綴尾的簪子,算不上多精巧,還頗有年代感,稍一摩挲後收入懷中。
至於此行過去找蘭兒,自然事關萬封一事。
但也不著急直奔主題,就想帶這妮子在京城裡頭逛一逛,散散步交個心。
他把人家姑娘騙來京城,一路上卻是沒多少獨處時間,今日出去遊京城將好能多相處相處,而且心裡準備工作得先打好。
不然蘭兒若是知道讓她過來就是為了拉她爹反水,他是真怕蘭兒黑化,直接給他們王府掀翻嘍。
李卯到萬墨蘭暫居房前時候,透過窗欞眼瞅著人在裡頭不曉得忙活甚麼。
萬墨蘭今日一襲墨綠色百褶裙,髮簪白色花簪,手上還戴著燕夫人給的翡翠鐲子。
身形雖然不若青鳳師清璇江湖上練劍之人身形修長,但也是亭亭玉立,屬於是女子中體態偏頎長的,放在街上也是鶴立雞群。
腮邊脖頸更是白膩如雪,配上那書香氣兒,若不是不身嬌體弱,動不動顰眉喊哥哥的,還真有那麼一股林黛玉既視感,端的是天生麗質。
桌上仍舊鋪著整日不離手的小簿子,只不過萬墨蘭這會兒手裡正擺弄著一圓形東西,眉眼還挺貫注,偶爾臉蛋兒微紅往自己脖子上比...
但猶猶豫豫的遲遲沒戴上...
貓著偷看的李卯瞳孔縮了縮,死去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想當思懸的小狗”
...
嘶—
這妮子真這麼彪悍?
李卯覺得這是個壞習慣,未免太過傷風害俗,蘭兒一待字閨中姑娘,天天想這種後期的事兒?
但說來他更喜歡那個愛心翅膀的項圈,到時候可以提個意見。
李卯挪步到門後,輕咳一聲提醒這傻姑娘:“咳。”
“嗯?”萬墨蘭猝然回首,忙將江南帶過來的項圈壓到桌上錦緞下邊,旋即眸中盪開絲絲驚喜,臉蛋有點紅潤,倒像是激動使然。
屋門開啟,萬墨蘭瞧著眼前白衣公子,手兒侷促絞在一塊兒,眼神稍飄忽,不再像以前那樣,木訥沒甚麼波動盯著李卯一直打量:“思懸,你怎麼來了?”
李卯不易察覺瞟了眼書桌,面色如常:“嗯,帶你去京城裡邊逛一逛。”
“璇夫人她們?”
“就咱倆。”
萬墨蘭一怔,美眸顯著亮幾分,轉瞬便匆匆回屋裡在梳妝檯前稍作打扮,扭頭抱著小簿子,揣著小荷包,挽著李卯胳膊出了屋子。
“思懸,咱們去哪兒?”
“去梅園。”
“梅園?”
李卯牽上萬墨蘭細嫩手掌,往外走著:“到時候我有些話想跟你講。”
萬墨蘭轉眸看著李卯,也不曉得從語氣裡頭察覺出來甚麼,心裡方才羞窘淡去不少。
兩人一路出了王府,也沒有找扈從跟著,就兩人步行往銅鑼灣方向的開元大道上走。
……
臨近銅鑼灣外一里地處,三花坊,梅園邊。
梅園是京城裡一頗出名景點,但說是梅園,也只是冬日裡頭寒梅傲立,開了春裡頭照樣奼紫嫣紅,百花齊放。
又因為遠離鬧市,路上踏春行人良多。
雖有馬車,但走卒更多些,梅園入口道路旁兜售糖葫蘆,販點心的比比皆是。
此前李卯有時間大多也會領著芽兒過來。
此間白石路頗寬闊,容納幾輛馬車綽綽有餘。
也不光是平頭老百姓會來,這地方還有京城別地兒都沒的一種香囊。
這香囊名為梅園香,驅蟲安神,柔和清香,特別對孕婦養胎有奇效,一些達官顯貴平日閒情逸致,也多會來這地方賞景給家中夫人閨女購置香囊。
白石路兩邊栽叢草,人頭攢動,萬墨蘭拉著李卯的手在人堆裡頭漫步。
李卯跟萬墨蘭都戴著帷帽遮陽,也不怕路上誰瞧出來。
“思懸,咱們這是去哪兒?”
李卯張望梅園裡一方空著額八角硃紅亭子,欲言又止還是想找個安靜點地方。
只是腳步剛邁開,白石道遠處掀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萬墨蘭站在原地眺目望去,隱隱可見一架極為奢華,鑲金裹玉,車頂蓋披紫色布紗,大宛棗紅良馬拉就的碩大馬車,正沿著街道四平八穩往前驅駛。
兩側護衛開路,車後丫鬟成群。
路上行人騷亂一片,大多面色敬畏,拽著隨行孩子不敢亂動作。
最前頭已是有人已然退居道路兩旁,作出來讓路舉動。
偌大街道,方才還鬧哄哄,人擠人的,現今靜悄悄一片。
萬墨蘭見這陣仗站在原地發愣,她雖然跟她的縣令外祖父,還有蘇州溫家見過不少世面。
但就眼前這排場,遑論還是在京城裡頭真是頭一遭見。
不用想就曉得,馬車裡頭的人身份尊貴如斯...
“思懸,這馬車裡頭到底是誰,這麼大排場?”萬墨蘭眼閃微怯,拉著李卯要去一邊躲開。
結果還沒動彈,冷不防就聽見一旁三兩行人人正小聲交頭接耳:“聽說馬車裡頭是燕王妃,今天特地官兵護送來梅園買香囊養胎的。”
“燕王妃在裡頭?我勒個親孃,我平日還沒見過這般尊貴人物。”
“燕王妃出了名的狠辣,你可別招惹王妃不高興了。”
“小點聲,馬車來了!”
“裡邊是燕王妃?”萬墨蘭輕呼一聲。
也不怪她這般大呼小叫,只是她本就是江南小地方的人,江南那地方有錢,但權貴可沒京城地方多,如今大街上隨便一走就能碰見個王妃,稍有些小震驚。
整個大周王妃才幾個?
萬墨蘭腦補眼前王妃多麼高貴,高冷不可褻瀆。
一邊李某人則心臟漏跳半拍,霎時間目光射向那緩緩朝他們駛來的馬車,頭皮一陣發麻,額間流下幾滴冷汗,忙低頭就要拽萬墨蘭走。
旖兒給他養胎,這要是瞧見他在街上跟年輕姑娘幽會踏春...
不敢想...
但話說旖兒不是在園林裡頭?
萬墨蘭不明就裡,愣在原地第一時間沒走。
旋即馬車便緩緩到了他們跟前,李卯低頭不語,裝傻充愣。
萬墨蘭壓聲問道:“思懸,你認不認識這位王妃?”
李卯低頭看腳尖,含糊其辭道:“不熟...”
馬車本來走的好好的,馬車裡頭那人眉眼冷淡,單手撐著下巴假寐不大理會外邊人。
結果那窗簾被風一刮,掀開半形簾子,給萬墨蘭瞧見側臉,不自覺輕呼一聲好生漂亮....
裡頭那人霎時間睜開一雙冷豔狐媚眼來,挑起眉梢緩緩看向這邊...
這一看不要緊,看衣著身段是個頗有姿色的姑娘,但再看....
冷豔麗人眸子眯了眯,眉宇微蹙,下一瞬一雙眸子驀地死死盯在一邊那頭老低,生怕人認出來的白衣公子身上。
只瞬間,狐狸眸子倒豎,坐直身子!
他就是化成灰她也能認出來!
“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