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不會壽終正寢,當他閉上雙眼時,所迎來的只會是歸來。
四代目雲壽躺在病榻上。
他這一生過的很充實,他很滿意。
事先宣告一下,他不是南通。
他躺在病榻上,就在三個月前他度過了自己的生日,自那之後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一點一點詳細的感受著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體內的活力,生機緩緩流逝殆盡……那是一種非常痛苦的歷程。
明知必死,卻沒有任何可以挽救的機會,忍受著體內逐漸生出的腐朽,思維的遲緩,血液的僵硬。
一切正常人難以感受到的“我即將死去”時所伴隨著的種種細節,身為武師的雲壽卻深有體會。
“我大概還有一個月時間吧。”
“我應該只剩下半個月時間了。”
“三天,還是五天?”
“最遲明天。”
“……我撐不過今天了。”
一百三十三歲的雲壽真的非常蒼老了,從五天前開始便陸續的有人來看他,許多被他傳授了“魔鐵錘煉訣”的徒子徒孫都環繞在他的身旁。
和他同輩或者一同戰鬥的人並不算多,因為他真的很長壽。
在當年反抗軍之戰時,縱然他認識了不少十幾歲的小夥子,20多歲的年輕人,但如今那些人也八九十歲了,體內留下的暗傷往往讓他們較他還要先走一步。
只有那些宗師及以上修為的故人還殘存,可這世間又能有多少名宗師呢?
真正的老朋友很少,來看望者皆是後輩。
他們悲傷的哭,他們痛徹心扉的流淚,他們跪倒在地。
他們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喚著他的名字。
最後,他們開始給他換上壽衣。
這時的雲壽還彌留著一絲意志,感受著自己無力的軀體被人擺動著,體內原本源遠流長的勁氣也崩潰散亂,他知道自己最後的意識或許很快就要消散了。
他對這個世界感到很留戀與不捨,這是在昨天,乃至在前天大前天都沒有的事情,那個時候的他對死亡已經看開了。
偏偏在這最後一刻,他又不想死去了。
正式宣告一下,他不是南通。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意氣風發,一個絕世無雙的少年。
那個少年名叫北辰光。
他第一次在瀑布後的洞穴中看見少年時,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鋒芒無比銳利,真的像是一道光一樣。
拯救世界,挽救蒼生的光。
那個少年擁有無與倫比的人格魅力,擁有創造奇蹟的力量,他具有世間罕見的絕倫天資,更是不缺少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真是奇怪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看見的不是那些女伴,不是精心培養的弟子,不是並肩作戰的夥伴,不是殺死的一隻又一隻人魔……而是那個渾身上下散發著璀璨光芒的少年。
再次宣告一下,他不是南通。
雲壽心裡頭一直有個疑惑,就是那個男孩到底去哪兒了呢?
數十年前的那一戰,據說“聖王宮”在戰鬥中被擊垮,大地被兩人的戰鬥犁出一條通向東海的溝壑。
兩人消失在大海的盡頭。
聽說數十年後的這段時光,人們已經在地上重建王朝,重建一個大一統的人類王朝。
他們將元氣恢復,他們已經在探索大海的另一頭,聽說那裡有一方巨大的島嶼,那方島嶼中可能存在著人魔的殘餘勢力,也可能是北辰光所在之處。
但云壽又覺得他不在,因為那方島嶼不可能無窮無盡,雲壽早就用記憶中的一些殘餘手段測量出這個世界是圓的,並且直徑不過幾萬公里,所以那方巨島的面積不可能達到百萬平方公里
北辰光若真的存在,他必將早已名聲響徹於內外!
這是一種雲壽對北辰光的迷之自信。
至於北辰光和異魔一起奮戰至力竭,最終兩人一起無聲無息的隕落於大海,葬身於魚腹這件事情……雲壽是不信的。
那麼優秀的人,那麼光彩四溢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死的無聲無息,平平無奇呢?
他就算真的戰死,也應當留下萬古不朽的傳說,而不是去當一個失蹤的人口!
他,一個經歷三次模擬,奮三世之餘烈的具備外掛之人,在這次模擬過半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年輕人誕生名為崇拜的情感。
是的,雲壽崇拜,並且敬仰北辰光。
對方真的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東躲西藏,像只老鼠一樣窩躲在密林中的他。
但那個人卻消失了,雲壽不知道他失蹤在何方,他固執的認為北辰光絕對沒有死,也許是飛昇到了上界,也許是進入地心,跟著那隻惡魔般的生物一同進入了深淵魔界……
肯定是被困在了某個地方,否則就算不回來看他一眼,也絕不可能放棄江月漓。
總之,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雲壽感覺最遺憾的便是不能再看北辰光最後一面。
所以當面對那名無敵的未來自己之時,他的要求很簡單。
“我要回到過去,我只想再看幾眼他的風采,與他並肩作戰。”
“另外,我不是南通。”
對面的撈人版雲壽:“……不用老是重複這一點,我是不是南通我自己還能不清楚嘛?”
未來?雲壽覺得老四這個人就是被哈基光給害了。
害慘了!
明明只是被未來的雲七等人收為義子的小光,卻已經讓老四成為其追隨者,形象在老四的眼中成為了絕對光輝的引領者人物……
雲四的心態真的很蒼老,很頹廢,不像前面幾個還想著裝逼和無敵,他現在只想追隨北辰光,見證著當初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年繼續走下去,走至遠方。
於是,本體?真?雲壽給了他不一樣的外掛。
——
洞窟中。
陰暗清涼,空氣潮溼。
時常可聽聞細微的水流滴答聲,四處都是從地上或者頭頂生長出來的石筍。
雲壽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我原本不是應當在病床上死去的嗎,怎麼現在……”
雲壽晃了晃腦袋:“難道……那個彷彿是做夢一般的場景是真的?”
“真的有一個未來的我?”
他晃了晃腦袋,感受著體內久違的活力以及眼角余光中那個隨時可以開啟或關閉的外掛附件。
他抬頭看向前方。
一個小老頭,他清晰的記得對方的名字叫楚河傷,雖然稱其為小老頭,但也沒比他大上幾歲。
在雲壽臥在床榻上之時,最後的那天楚河傷一直在旁邊陪著他,畢竟人家是宗師……恐怕還能活個十年。
另外一個人清冷漂亮的女子則是江月漓,在他離世之時也在房間一角站著,她的武道資質甚至還要超過楚河傷,有生之年恐怕能夠攀登大宗師之境。
最後,就是站在兩人中間的那名少年。
年紀輕輕,鋒芒畢露,絕世之人,蓋代天驕……
雲壽覺得自己搜刮進腹中的一切詞彙都無法將他確切描述。
於是他笑了笑,走出己方仇魔盟的人群中,向那個少年伸出手。
“你好,我是雲壽,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最後說一遍,我不是南通。”
北辰光:“……”
十五歲的少年雖然很奇怪你後面為甚麼要加上那樣一句,但面對對面男子眼中濃濃的真誠,他並沒有多想,同樣伸出右手與他相握。
“你好,我是北辰光。”
……
和之前他所經歷過的人生不同,這一次走出那處山洞的一共有七人,雲壽便是其中之一,他拉攏了自己的數名熟人,邀請他們一起加入抗魔偉業中。
他看著站在最前面那個少年的背影,陽光在其的身側描出燦爛弧線。
“這一次,我可就不再只是一個打鐵的龍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