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坐在鐵凳上。
終端螢幕一直沒有亮起。
他煩躁地把半截菸草棒捏碎。
平時的交易對方回覆都很快，今天拖了十分鐘都沒信。
老董伸手把終端撈過來，準備再發一條催促資訊。
“砰。”
廢棄管線維修室的鐵門被巨力踹開。
門框上的鐵鏽撲簌簌往下掉。
尤夢璃大步走進來。
老董整個人從鐵凳上彈起來。
他手忙腳亂把終端往身後的工具箱裡塞。
尤夢璃沒有拔刀。
她往前跨出兩步，一腳踢翻那張鐵凳，連帶著把老董踹到了牆角。
老董捂著肚子慘叫。
兩名執法修士快步上前，把他按在地上，順手從工具箱裡掏出那部還在亮屏的終端。
尤夢璃接過終端掃了一眼。
聊天介面乾乾淨淨。
沒有秦海的訊息，沒有郭盛的名字。
只有老董剛才發出去的那句催促。
尤夢璃把螢幕轉向老董。
“你的買家在哪。”
老董疼得滿臉流汗，強撐著不鬆口。
“尤統領，我聽不懂。”
“我就是下班發個資訊，問朋友借點積分。”
尤夢璃把終端扔給旁邊的執法修士。
“查底庫。”
執法修士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操作，啟動了強制破解程式。
兩分鐘後，一串被隱藏的物理層通訊頻段彈了出來。
不僅是秦海。
這個頻段裡還連線著六個不同的代號。
代號後面對應的地理位置涵蓋了曙光島多個外圍部門。
老董的臉色徹底變白了。
尤夢璃低頭看著他。
“你不是中間人。”
“你們是一張網。”
老董咬著牙閉上眼睛，乾脆裝死。
尤夢璃不廢話，轉身往外走。
“帶走。”
“通知各區執法小隊，按這個頻段的連線點抓人。”
行動命令瞬間傳達下去。
機械區外圍倉庫。
一名登記員正在核對廢料報損單。
他趁著四周沒人，把兩截儲存完好的陣紋導線塞進自己的水壺夾層。
剛擰上蓋子，四名執法修士衝進倉庫。
登記員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戴上法力禁錮鎖。
生活區中央廚房。
一名切配工正把一小包提純過的獸血粉末裝進垃圾袋裡。
執法隊踹開後廚的門，把垃圾袋倒空。
那包散發著高階波動的粉末掉在瓷磚上，分外扎眼。
魔法區外圍培育大棚。
一名臨時工剛挖出一截超凡荊棘的根莖，還沒來得及偽裝成死苗，就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不到一個小時，六個連線點全部被端掉。
連同老董在內，一共十五個人被集中押送到行政大廳地下的審訊室。
尤夢璃站在監控玻璃後。
裡面的人有老有少，職業五花八門。
有搬運工，有清潔工，有邊緣陣法學徒。
這幫人平時在島上毫無交集，甚至生活軌跡都不重合。
可現在，他們終端裡的隱藏通訊程式碼完全一致。
執法修士拿著整理好的口供走到尤夢璃身邊。
“統領，全招了。”
“老董是上線，負責傳遞指令。”
“廚房那個負責竊取高階食材的殘渣。”
“大棚那個負責偷活體植物的根鬚。”
“機械區那個負責把圖紙備份切成亂碼，分批傳輸出去。”
尤夢璃翻著手裡的審訊記錄。
越看眉頭壓得越低。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散戶騙子能搞出來的手筆。
哪怕是郭盛那個賣圖紙起家的島主，也沒有這麼嚴密的組織能力。
郭盛在外面高價收抗雷樹脂，不過是個障眼法，或者只是這條線上的一環。
尤夢璃翻到最後一頁。
“對面到底是誰。”
執法修士壓低聲音。
“老董吐出來的名字，叫重明島。”
尤夢璃敲擊平板的手指停了一下。
重明島。
這個名字在區域頻道里並不活躍，甚至很少發言。
“他們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幹甚麼？”
尤夢璃看著單子上的物資。
有高階有低階，甚至還有大量的曙光島基礎管理規章備份。
執法修士表情十分怪異。
“老董交代，對方不需要完整的高階裝備。”
“他們只要樣品、活體樣本，以及我們的圖紙和規章制度。”
“重明島給他們下達的最終目標是，全面解析曙光島。”
尤夢璃把資料夾合上。
這就說得通了。
這幫人不是來倒賣發財的。
他們是一個被安插進來的影子團隊，在給別人當耳目和搬運工。
這性質比鄭寬倒賣晶片還要惡劣百倍。
尤夢璃沒有耽擱，直接帶著口供上了中央別墅。
中央別墅控制室內。
周途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尤夢璃遞過來的審訊記錄。
張韻詩和沈青禾站在兩側，臉色都不好看。
尤夢璃把老董等人的通訊破解日誌投到大螢幕上。
“島主，已經查實了。”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滲透。”
“他們不僅偷材料，還在竊取我們的管理制度、兵團輪換排班表、積分發放規則。”
“連我們在區域頻道的物資收購比例，他們都每天記錄回傳。”
沈青禾冷哼了一聲。
“重明島。”
“這是想反向偷家，把我們的底子全摸透。”
張韻詩推了推眼鏡。
“偷學管理制度比偷材料更可怕。”
“材料丟了是暫時的，管理體系如果被他們複製過去，等於在外面憑空培養出一個競爭對手。”
三人都在等周途發火。
周途看完最後一頁，把資料夾丟在桌上。
他不僅沒有發火，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白曉曉。”
周途喊了一聲。
白曉曉從外面的資料機房跑進來。
“島主，甚麼吩咐。”
周途指著大螢幕上的十五個名字。
“把這十五個人的履歷調出來。”
“往深了查。”
“我要看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以前都幹過甚麼。”
白曉曉立刻在操作檯上敲擊鍵盤。
全息投影開始重新整理。
一份份詳細的人員背景資訊跳了出來。
白曉曉看清上面的資料，有些驚訝。
“島主，這十五個人的背景有一個共同點。”
“甚麼共同點？”沈青禾問。
白曉曉把資料標紅。
“他們不是同一批上島的，也不是互相介紹的。”
“但他們都在曙光島剛開始接收外圍人員時，和我們拒絕的人有所聯絡。”
張韻詩愣了一下。
她趕緊翻看記錄。
確實如此。
這些人在聊天的時候，和當時周途第一次拒絕的石超強有所聯絡。
周途看著這些履歷。
“明白了嗎。”
“這不是巧合。”
沈青禾馬上反應過來。
“石超強，專門挑選了這這些人，作為聯絡？”
周途點頭。
“石超強當時被我拒絕，當時表現的很崇拜。”
“曙光島是天空裡實力最強、活得最好的地方，他心裡又極度的嚮往。”
“這種心理，激發了對方的模仿心裡。”
尤夢璃皺著眉頭。
“重明島搞這些動作，是想造一個小曙光島？”
周途靠在皮椅上。
“他們想全面復刻。”
“偷我們的植物根鬚去培育，偷我們的報廢導線去逆向工程，抄我們的積分制度去管理人員。”
周途覺得這舉動非常荒謬。
曙光島的成功在於管理嗎？
不在於。
根基在於它的資訊提示。
根基在於貝蒂婭，伊芙莉，艾琳……
這不是誰都可以復刻的。
張韻詩也有點想笑。
“復刻曙光島？”
“他們連我們在想甚麼都不知道。”
制度從來不是幾張紙。
積分體系能轉起來，是因為曙光島有幾萬套高階戰甲做吸引，有世界樹提純的海量能量託底，有無數小弟每天源源不斷上貢基礎材料。
外人只看到曙光島三班倒刷怪。
卻不知道曙光島有巨型湖泊，人造山脈，三大科技分割槽。
強行在一個貧瘠的空島上套用積分制，結果只有一個。
發出去的積分換不到任何實物。
最後爆發信用危機，引發暴動。
“他們只看到了表象。”周途敲了敲桌面。
“以為抄了我們的殼子，就能擁有同樣的生產力。”
沈青禾看向白曉曉：“再看看其他資訊。”
白曉曉查了一會兒。
她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甚至有點不敢看周途。
周途看她這反應，眉頭微挑。
“怎麼。”
“對方是很硬的釘子？”
白曉曉嚥了口唾沫，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把完整的勢力歸屬關係圖展開。
她指著螢幕上方那行大字。
控制室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大螢幕上。
重明島。
所屬陣營：曙光島附屬勢力網路。
附屬編號：。
忠誠度評級：優。
極夜防守戰區域排名：第527位。
周途盯著那個編號。
整個控制室陷入了安靜。
沈青禾乾巴巴地打破了安靜。
“附屬編號……”
“這是咱們自己的小弟，這是自己人啊！”
這簡直是個天大的滑稽戲。
曙光島高層開了幾次會。
甚至做好了跨區征伐的戰爭準備。
查來查去，查出一條嚴密的間諜網。
結果這張網的最終匯聚點，居然是周途手裡二十萬附屬空島中的一個。
還是周途的好友。
自家人在挖大哥的牆角。
甚至可以說是在模仿。
尤夢璃深吸了一口氣。
“他瘋了嗎。”
“身為附屬島主，只要老老實實搞初級加工，每天都有穩定的積分和物資結算。”
“他們反過來進主島偷制度？”
張韻詩快速調取重明島的歷史交易記錄。
一長串耀眼的資料滑過螢幕。
“島主，這個重明島不簡單。”
“他們在極夜防守戰裡扛住了四波怪物入侵，區域排名非常靠前。”
“每個月上繳的基礎石材和木料都是足額甚至超額的。”
“在後勤部的評級裡，他們是個優質的外包打工仔。”
周途看著那些資料。
他覺得一陣大無語。
真是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
二十萬個附屬空島，必然會滋生出各種各樣的野心家。
這個重明島的島主顯然不滿足於只當一個打工仔。
果然事情發展有些超出人的意料。
張韻詩把一份重明島內部頒佈的管理條例調了出來。
條例內容和曙光島的簡直一模一樣。
甚至連“戰功優先制”和“廢料工坊”都照搬了過去。
只不過他們的廢料工坊裡，沒有雷暴蜥蜴皮，只有一堆沒用的凡鐵渣子。
周途看著螢幕上的條例，徹底無語。
這算甚麼？
這是拿個草臺班子去硬套跨國集團的管理模式。
這就是底層認知不足帶來的災難。
他沒有再多看那些廢紙。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這就是一場夾雜著野心和愚蠢的鬧劇。
尤夢璃走上前請示。
“島主，既然是附屬空島，那就更好辦了。”
“按照附屬協議，違背主島利益，我們可以直接剝奪他們的核心許可權。”
“我帶人過去，把那個島主和軍師一起砍了。”
周途搖了下頭：“砍了沒意思。”
控制室裡的空氣安靜得只能聽見儀器運轉的微弱電流聲。
尤夢璃手裡的刀柄被她捏得發緊。
張韻詩推了推眼鏡，呼吸有些發沉。
沈青禾站在全息螢幕前，死死盯著那個忠誠度評級為“優”的附屬空島編號。
尤夢璃往前跨出一步。
“島主，既然查清楚了，就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一個靠我們施捨才活到現在的附屬空島，居然敢把手伸進主島的工業體系裡。”
“他們竊取我們的圖紙，複製我們的管理制度，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我申請帶領第一兵團去一趟重明島，摧毀他們的核心，把資源拉回來。”
尤夢璃的脾氣一直很直。
對待背叛者，她從來只認物理毀滅這一條路。
張韻詩也出聲附和。
“我同意尤統領的意見。”
“如果不進行雷霆打擊，其他二十萬個附屬空島一旦有樣學樣，我們的防線會被內部滲透捅成篩子。”
“必須殺一儆百。”
周途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看著螢幕上重明島竊取的那些資料清單。
那些清單裡，除了少部分低階材料和邊角料，絕大多數都是曙光島的《積分管理辦法》、《戰時動員條例》、《各部門生產協同綱要》。
他突然笑了一聲。
“殺甚麼？”
“人家好學，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尤夢璃愣在原地。
沈青禾轉過頭，滿臉不解。
“島主，這不是好學。”
“這是在偷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他們想照搬我們的制度，在外面再造一個曙光島。”
周途停止了敲擊桌面。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操作檯前，雙手撐著邊緣。
“核心競爭力？”
“你們覺得曙光島的核心競爭力是這幾張紙上的規章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