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腰窄腿長,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一副清絕殊麗容貌的少年,哭的可謂是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羊脂玉似的白皙面頰,淚珠鼻涕亂淌,生生將昳麗的臉蛋,哭的一片稀碎、不忍直視。
“天打雷劈的狗天道!特麼沒說還有這節目啊!我主人要是死了!誰他媽都別想活!”
“待我殺回去,定要攪得仙庭天翻地覆!六界不寧不安!全都給我主人陪葬!”
他罵著罵著,伏在她身上,又是一陣嚎啕大哭,“兇娘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嗚嗚嗚……你要是死了,我就種你墳頭!”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我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超……不分離!”
江獻晚:“……”
“閉嘴!”
誰要跟他永不超生!
哭哭哭!
她還沒死呢!
江獻晚猛地掀開睫毛,還未看清眼前的情景,那趴在她身上,哭的跟個狗似的少年,先是一愣。
而後……長腿一邁,騎了上來。
順便將淚和鼻涕,一股腦全抹在她身上。
剛睜開眼,又被一屁股坐回去的江獻晚:“……”
“嗚嗚嗚,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我剛才差一點就要把你給埋了,把自個種你腦袋上了!”
“沒良心的虎娘們,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江獻晚閉了閉眼睛,手指掐了他的後脖頸,“你再不從我肚子上滾下來,再把胳膊抱緊點,再哭的大聲一點,我現在就要死了!”
“還有!不要把你的鼻涕蹭我身上!吸回去!”
黑衣少年:“……”
對上一雙冰冷的眸子,嚎啕聲一止,默默吸了兩下鼻子。
再默默鬆開死死鎖著她脖兒的兩條胳膊。
最後……默默坐直,將自個的屁股從她肚子上挪下來。
輕咳一聲,心虛抬起腦瓜。
都怪方才那些男人,各個不顧死活,拯救江獻晚的一幕太令碑感動。
又因為江獻晚的即將回歸,感動加激動,搞得他沒忍住,給自己加了一把哭喪大戲。
江獻晚沒管他,支著手,從湖鏡上緩緩坐起身。
陡然進入到一個仙氣鼎沸,似沒有盡頭的世界,她面上並無驚訝。
恐怖的殘影,似數不清的絲線,於她眸中衍化出無窮劍意。
殺戮與無情之氣,縱橫交織,相輔相成,沛然沖霄,令周天星軌為之紊亂,萬里乾坤為之黯然。
江獻晚微微闔上眸子。
殺戮之道,無情之道。
兩道同修。
這裡是墓碑中的世界,方才那少年便是碑靈。
在她睜眼的剎那,那些劍意虛影又無聲泯滅,轉成另一種景象。
蒼穹一半黑夜,一半白晝。
金輪懸於穹頂中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俯視蒼生,噴吐著金紅的焰流幾乎要灼穿天幕,將下方浮動的雲海煮沸。
然而就在這煌煌赫赫、君臨一切的光焰邊緣。
幽冷的月輪低垂在天幕一角,清寒的光暈宛如一聲無聲的嘆息,飄蕩在灼熱的天穹之上。
在金輪那不可逼視的光暈所未能吞噬的幽藍深處,細碎的星辰竟也未曾完全熄滅。
微弱地點綴著,如同墨玉盤上殘留的銀粉。
白晝與黑夜相互浸染,浩瀚而詭異,竟能在同一片虛空裡找到彼此的位置。
可這些,都不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半點波瀾。
她盤膝靜坐,視線追隨著一道道流星劃過、湮滅,在身側少年鬼鬼祟祟,往下瞥的小動作下,微顫的睫毛,極慢、極沉的垂落。
便看到,湖鏡之下……
兩條龍形仙脈,彼此首尾相銜,磅礴的身軀構成了一個完美無瑕、流轉不息的太極陣圖。
彷彿天然的洞天福地,吸攝周天星輝,匯聚八方精粹,鎖住了天地間最本源的力量。
為其隔絕了一切外邪,鎮壓了一切躁動,只將最溫和純粹的造化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其核心。
而在那仙力最熾盛沸騰的陣眼核心,光華如卵膜般包裹著一物——
一扇巨大而流光熠熠的蚌殼。
視線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那詭異而令人敬畏的圖景,淪於一簾畫幕。
她死死盯著那扇禁閉的蚌殼,幾乎將其灼穿一般,面頰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蒼白如破裂的脆弱紙張。
它的龐大足以令巨鯤斂翅,兩片蚌殼嚴絲合縫地緊閉著,弧線渾圓完美,彷彿天地初開時凝結的一枚混沌元胎,懸浮於氤氳仙霧之中。
蚌殼之外,仙氣如潮,永恆不絕。
所有的仙力都在朝著那蚌殼,無休無止的倒灌,催的瑩潤生輝。
似無數種色彩被碾碎、熔鍊後,潑灑出的、流動不息的流光畫卷。
天地胎藏。
在無盡的寂靜中,等待著圓滿脫出的那一瞬。
江獻晚驟然噴出一口血,雙眸失去顏色,只餘一片死寂的混沌與漆黑。
視線如同冰封,直勾勾的釘死在湖鏡之下那扇蚌殼,萬物皆成虛無的佈景,映不進天光,呼吸與血液一同凝固。
唯有噬心的痛楚餘波。
“想出去嗎?”
天音煌煌,溯流光,越千嶂,聲之所至,虛實莫辨。
江獻晚緩緩移開目光,眼底浮出一抹譏諷。
“不該是,你想不想讓我出去?”
那聲音沉寂許久,再度響起時,空寂飄渺,卻如千鈞之力凝於一線,精準拿捏扣住了她的命門。
“或者,江行行的生死。”
“又或者,這仙蚌中之物。”
逆子倒行逆施,扭轉命運紡錘,干犯天條,無異於在神聖的書卷上潑灑汙血,是所有因果都不能容許的僭越。
若不是那超出六道之外的邪物,攪動星盤,豈容她一再放肆。
雙生子又如何能被她掙來一線生機,改寫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