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喇嘛觀察他們的時候,陸明黎也在悄悄觀察著這個人。
他看上去也就十多歲,一看就還沒有成年,所以內心的想法基本上都寫在了臉上。
比如說,這小傢伙在看了張祈靈幾眼後,就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陸明黎身上。
頻頻打量著他,像是在看甚麼值得在意的東西。
但在對上陸明黎的視線後,又慌張的轉開了視線,裝作自己在好好帶路。
不過這喇嘛廟的前院也不大,很快幾人就被帶到了主事人面前。
這是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上師,看到小喇嘛帶了兩人進來,表情還帶著幾分意外。
掃視過兩人後,他臉上的意外就更明顯了。
但他沒多說甚麼,只是雙手合十,對張祈靈微微低頭:“扎西德勒。”
“風雪驟停,原是有貴客到訪。”上師嘴角含笑,“張族長,許久未見了。”
張祈靈雙手合十回禮,道:“我來見她。”
上師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甚麼,又很快將視線落在了被他牽著的陸明黎身上。
相較起表情淡漠的張祈靈,陸明黎臉上的情緒無疑豐富許多。
他被裹成了球,頭上還被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只露出了一張玉雪可愛的小臉,正伸著脖子打量著他,臉上是毫無掩飾的好奇。
但上師卻在這浮於表面的好奇之下,察覺到了某種冰冷的審視。
不含敵意,只是審視。
但,“審視他人”的這種行為本身,就帶著挑剔與質疑,帶著一種冷酷的意味。
這種情緒,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這不是個普通的孩子。
在看到陸明黎的第一眼,這位上師就很確信這一點。
但這是張祈靈帶來的人,他也只能無視掉那些異常。畢竟,比起這個孩子,他現在最需要關心的是張祈靈。
“你知道,你是來做甚麼的嗎?”上師的問法很奇怪。
這立即就引起了陸明黎的注意。
張祈靈卻好似察覺不到般,繼續重複著:“來見她。”
“為了甚麼?”
張祈靈卻沒有直接給出回答。
他不說話,上師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著,並微微垂眸,對上了陸明黎的視線。
陸明黎毫無退避地對上了他的視線,臉上的“好奇”微斂,那絲本就沒怎麼藏匿的審視,卻越發的明顯。
也是在這個時候,張祈靈手臂微動,陸明黎被輕輕的一拽,拽在了他的身後。
說不上來是在保護誰,但對峙的一大一小,卻被迫轉移了注意力。
“我為這個而來。”他重複著,“為了見她。”
上師看向他:“你剛剛天授。”
“是。”
上師臉上的笑容終於加深了許多:“這需要一點時間。”
“你們可以在這裡小住幾天。”上師看向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喇嘛,讓他帶兩人去客房。
挑稍微大一點的,給他們住。
小喇嘛當即領命,帶著兩人去了後面的客房。
……
第二天,廟裡來了一個工匠。
張祈靈正坐在屋簷下,視線落在院子之中。
小喇嘛正在掃雪,陸明黎蹲在他身側的臺階上,雙手託著下巴,看著他掃雪。
“你在這裡多久了?”
“有記憶的時候,就在這廟裡了。”小喇嘛回答著。
雖然看著比陸明黎大,但他說話的語氣卻帶著更重的天真感。
“你們廟裡是不是需要修行?”陸明黎好奇,“你們每日修習甚麼?”
“做一些修行和功課。”小喇嘛回答著,並好奇詢問,“你呢?你們來這裡,是為了見誰?”
他顯然聽到了昨日兩方的對話,並且一頭霧水。
“你這裡,有女客嗎?”陸明黎不答反問。
“沒有。”小喇嘛停下了掃雪的動作,“這個月裡,你們是第一批客人。”
“今年的雪很大,在你們來之前,這裡的雪都沒有停過。”
陸明黎眨了眨眼睛:“是嗎,那我們運氣還不錯。”
看來這個“需要時間”,是需要通知對方?
“不過那個工匠是幹甚麼的?”陸明黎的視線轉向了背後,早上來的是個穿著藍袍的藏人,提著工具箱,“雖然雪很厚,但你們這裡並沒有房屋崩塌的痕跡。”
“那是這裡最好的工匠,上師說讓他來修繕一個屋子的房梁和暖爐。”說著,小喇嘛動作突然一頓,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你們是來見那位女客的啊。”
“嗯?”
“這裡有一個叫‘白瑪’的女人,十多年前就被上師帶了回來,一直睡在那個屋子裡。”他解釋著,“不過這十多年裡,從未有人進去過。”
“白瑪?”陸明黎重複著這個名字,卻注意到遠處的張祈靈已經脫離了遊魂的狀態,朝這裡投來了專注,“十多年都沒出過那個房間?”
“是,上師也從不讓我們靠近那裡。”小喇嘛似乎已經確定了甚麼,“那裡被徹底封閉了。”
直到今天工匠來,似乎是為了修繕那個房間。
聽到這裡,陸明黎已經有了甚麼不太好的猜測,他頓了頓:“她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小喇嘛看了一眼後面的張祈靈,“我聽到上師們說,她並沒有死,但也不是活著的。”
然而這句話之後,卻遲遲沒得到回覆,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身側,發現剛剛還蹲在臺階上的小孩兒已經不見了蹤跡。
小喇嘛茫然的扭頭,沒在院子裡看到人,在扭頭的時候,發現原本坐在屋簷下的另一道人影,不知何時也沒了蹤跡。
而這片還未清掃乾淨的院子裡,除了他掃過的地方外,再無任何他人踏過的痕跡。
……
張祈靈是在屋子門口抓到陸明黎的。
他幾乎是本能的一把薅住了陸明黎後背的衣服,將小孩兒提在了手裡。
也得多虧這身毛茸茸的藏服,結實且包裹的很緊,所以他很輕易將小孩兒提在了手裡,而不用擔心小孩兒跑脫,或者衣服被撕開。
陸明黎放鬆了四肢,倒也沒掙扎,只是踢了踢小腿:“哥,我覺得我可以先去見一見她。”
兩人已經站在了一個狹小的屋子前,裡面還能聽到工匠的敲打聲。
很顯然,小喇嘛說的沉睡著女客的房間,就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