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還活著,宗門就亂不了。”
“宗主不能說話,誰替他說話,誰就能掌權。”
梅若寒承認。
在殺人這件事上,她可以比顏如玉更快。
但在留人半死、再拿半死之人做權柄這件事上,顏如玉確實比她合適。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夫人,您慢點!”
侍女焦急的聲音響起。
下一瞬,殿門被人從外推開。
沈若蘭髮髻微亂,眼尾泛紅,腳步踉蹌地衝了進來。
“他怎麼樣了?”
她撲向床榻。
可剛走到一半,腳步便頓住了。
沈若蘭站在床邊,盯著榻上的林冥。
他像一灘被人砸爛的肉。
昔日宗主袍還裹在身上,只是胸口、衣襟、袖口全被血染透。
沈若蘭看了他兩眼,便移開目光。
她怕自己再看,會忍不住笑。
她轉向顏如玉和梅若寒。
“他呢?”
顏如玉正彎腰在銅盆裡洗手。
水面浮著一層淡紅。
她慢條斯理地揉著指縫。
“哪個他?”
沈若蘭眉眼一冷:“少跟我裝。”
顏如玉抬頭,看見她眼底那點急,笑了。
“放心。蕭郎命硬得很,已經回烈陽峰密室了。”
沈若蘭肩膀一鬆。
“傷得重嗎?”
梅若寒站在榻邊:“能傳音,死不了。”
顏如玉甩了甩手上的水,接過侍女留下的帕子擦乾。
“周滄海那老狗臨死前是兇,可他想咬斷蕭郎的根基,還差點牙口。”
沈若蘭閉了閉眼。
“那就好。”
她再看林冥時,眼神裡已經沒了剛才那點驚惶。
只剩一點壓不住的快意。
“太上長老死了,林冥也被廢成這樣。”
她看向顏如玉。
“接下來呢?”
顏如玉把染紅的帕子丟進銅盆,走回榻邊,伸手掀了掀林冥眼皮。
林冥沒有反應。
她又探了探他的氣海,確認那口氣還吊著,才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臉。
“還挺爭氣。”
沈若蘭皺眉:“我問的是接下來怎麼辦,不是問這廢物還有沒有氣。”
顏如玉抬起眼。
“急著分家?”
沈若蘭臉色一沉:“顏如玉,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騷裡騷氣?”
“不能。”
顏如玉笑了一聲,轉身坐到桌邊,倒了杯茶。
她剛端起來,又嫌茶裡有血味,放下了。
“你是不是以為,現在林冥廢了,周滄海死了,我就該穿上宗主袍,坐到前殿那把椅上,讓那幫老東西跪下來叫宗主?”
沈若蘭沒有否認。
“蕭若塵說過,靈道宗以後交給你和梅峰主。現在最大的兩塊石頭都搬了,不趁現在立威,還等甚麼?”
顏如玉看著她。
“你這三個月,人情送得不錯,話也學得像樣。”
“可你還是沒學會看局。”
沈若蘭忍住火。
“你說。”
顏如玉指向床上的林冥。
“他死了嗎?”
沈若蘭看了一眼:“沒死。可也跟死差不多。”
“對你我來說,他跟死差不多。”
“但對外面那群長老來說,他是靈道宗宗主,是衍空境中期,是剛剛拼死誅殺入魔太上長老的宗門英雄。”
“哪怕他現在只能躺著喘氣,也比我這個烈陽峰主有名分。”
沈若蘭眸光一動。
顏如玉繼續道:“我若現在跳出去,宣佈由我代掌宗門,你猜他們會怎麼罵?”
她掰著手指數。
“第一,烈陽峰主趁宗主重傷,篡權。”
“第二,顏如玉妖女惑眾,勾結孤月峰奪位。”
“第三,林冥還沒死,周滄海屍骨未冷,女流之輩便迫不及待搶宗主椅子。”
她冷笑:“好聽點叫名不正言不順,難聽點叫屁股還沒坐熱,就被人扒褲子驗清白。”
沈若蘭聽得臉色發沉。
梅若寒道:“她上去,不穩。”
顏如玉看向沈若蘭。
“但你不同。”
沈若蘭怔住。
“我?”
“對。”
顏如玉起身,走到她面前。
“這把代理宗主的椅子,得你坐。”
沈若蘭一時沒說話。
她不是沒想過掌權。
這三個月,她頻繁出入各峰,聽那些長老低頭謝恩,看那些過去冷眼待她的人恭恭敬敬叫她夫人,她不是沒有動過心。
可真正聽到這句話,她胸口還是猛地一跳。
“他們會聽我?”
“我過去只是後宅婦人。從不插手宗門外事。趙玄風、李長庚那幫人,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我坐上去,他們不把我撕了?”
顏如玉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沈若蘭肩頭。
“你不是後宅婦人。”
“你是林冥明媒正娶、天地見證的宗主夫人。”
“這,就是法理。”
沈若蘭眸光顫了顫。
顏如玉貼近她。
“等會兒出去,你對外宣佈:宗主為誅殺周滄海,傷及本源,需要閉死關拔除魔氣。在此期間,宗門事務由宗主夫人暫代。”
“我和梅姐姐,不爭位,只輔政。”
“一個替你管排程。”
“一個替你管刑罰。”
梅若寒淡淡接了一句:“誰鬧,我殺。”
顏如玉笑著看沈若蘭。
沈若來回走了兩步,衣袖擦過榻邊,沾上一點血,她卻沒發現。
“林冥不露面,只憑我一句口諭,他們會信?”
“他們未必要信。”
顏如玉道,“他們只要不敢不信。”
“宗主還活著。這張虎皮還沒爛。”
“只要我們不宣佈他死,只要他還在內殿裡吊著一口氣,趙玄風那幫人心裡就永遠有顧忌。”
“萬一林冥出關呢?”
“萬一他傷好了呢?”
“萬一今日跳得最歡的人,來日被宗主記在賬上呢?”
她慢慢笑了:“他們不怕你。可他們怕一個不知道何時醒來的林冥。”
沈若蘭呼吸漸漸穩住。
“可趙玄風和李長庚一定會逼宮。”
“當然。”
顏如玉道,“他們若不逼,才叫奇怪。”
“趙玄風掌執法堂,李長庚掌藏劍峰。這兩個老東西,一個想拿刑罰,一個想拿兵權。周滄海死,林冥廢,對他們來說是天賜良機。”
沈若蘭問:“那我們怎麼壓?”
顏如玉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和梅姐姐在你身邊。烈陽峰有陣、有內務,有女峰人脈;孤月峰有劍、有威懾。誰敢第一個跳出來,我先罵,梅姐姐再拔劍。”
梅若寒道:“不必先罵。”
顏如玉瞥她:“你閉嘴,你負責嚇人,不負責說話。”
梅若寒不語。